君迁

浮生只合樽前老,雪满长安道。

是个军娘

@桐里 这位小可爱是我的文绑w 我永远喜欢她

【k漏】涩风

* 疯狂ooc,请不要打我

* 仅限二次

* 本来想写《血腥爱情故事》,后来发现灵感源于《春光乍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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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该知道,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果。

 

哦漏遇见KB,是五年前的事了。

彼时他还是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大好青年,怀着满腔抱负走在人群中。正巧撞见一个KB,朝他招手,周身都是灿烂阳光,迷迷糊糊地,就一头撞进他心里。

回忆过得很快,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现。哦漏眼睛有点疼,他抬手揉了揉,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强,还是那个人,在他的记忆中,仍然那么耀眼。

就算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不曾改变。

当时的情景是某某公司做活动当街k歌,哦漏停步看了一下,就望着台下棕发青年被一群人起哄推上台去,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主持人还不嫌事大,清脆的嗓音响遍整条街:“感谢这位先生的自告奋勇!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观众愿意一起参与呢?参加人数越多,奖项越丰厚哦,参加人数越多——”

哦漏当即正义感爆棚,硬生生越过人群,朝台上不知所措的青年大吼了一句:“我来!”

……好吧,他没有。

哦漏还挺喜欢在脑海里编这些有的没的故事。实际上他站在那里听棕发青年唱完了整首歌,对方声音低沉,唱歌的时候会微微闭上眼睛。一曲终了他往台下绽了个春风淡融的笑意,然后跳下台去,给了起哄小分队一人一锤。

他笑得真好看。

哦漏轻轻挪动脚步,从那群人旁边越过。余光一瞥间他望见自己的老相识也在那里,更加走快了几步,企图靠黑色连帽衫混过去。好巧不巧对方眼神明锐,大嗓门一响:“哎漏漏,你也在这里啊——快过来快过来!”

哦漏不由得抖了一下,认命般地走过去。

早知道就不听什么歌了!哦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几乎在心里把萧忆情杀了一千遍。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街,早知道就提前溜走,早知道就装作没听到,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你来认识一下啊。这是我们公司公认男神,KBShinya。”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斩断联系。

很多年以后,哦漏坐在赫尔辛基的草地上,眯着眼睛这么想。

在他面前,有一轮金色的跳跃的朝阳。

 

说是朋友也好,说是熟人也好。礼节性地交换微信,甚至连交换微信都不必,只是作为朋友的朋友毫无交集地过完一生,其实就很好了。

但哦漏所想毕竟还是没能实现。

确认关系后,KB就抱着被子和行李搬进了哦漏家。两个人都血气方刚,惹得萧忆情总叹息着说年轻人该节制点。偶尔的偶尔,他们会一起团在被子里打游戏到天明,还嘲笑一下对方的技术,有时候哦漏一睁眼,看着KB端早饭进来,围裙还没解,额角有亮晶晶的汗珠。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所剩无几的温存。

感情像是冰川融化,破碎了之后就成河,冰冷的,带着棱角,滔滔流向海洋。KB曾经说过想一起看日出,于是他们走了好远好远,走出了城市,因为哦漏不想骑车,也不想困在沉重的铁皮框架里,他们就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从半夜出发,走了好几个小时,到城市外看日出。

结果回去的时候哦漏还要上班,急急忙忙赶到公司还是迟了十分钟。上午会议的时候哦漏几乎趴在桌子上,每一秒都有睡着的危险。KB比他好一点,他上的是晚班,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却总把别人的珍珠加成椰果。

一塌糊涂。

 

哦漏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遇见KB,可能他会一直待在这个古朴的中国小镇上,每天搭公交车上班,在人群的洪流中行走,然后娶妻生子,平淡安稳地过完一辈子。

但是他没有,上天让KB闯进他的生活,从此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和规划都天翻地覆,那里面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轮朝阳。

 

只是直到现在,哦漏还是不确定他是否应该为遇见KB而感到后悔。毕竟争吵,腻烦,对抗,哦漏把这些都归结为“人类不能控制的范畴”。对方什么都没做,他也只是在做自己,尽心尽力地过着个人的生活。

哦漏回到房间里。他把身上厚重的西服一件件脱掉,明明做着可有可无的小职位,却还是得例行把自己在西装里闷死。他刚解开衬衫纽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哦漏打开房门,KB站在外面。

“好像沐浴露不够了。”

哦漏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归你管,之前说好的。”

KB点了点头。哦漏去关门,快合上的时候却听KB轻声道:“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哦漏一时无言。

他望了眼手机,这段时间太忙,KB也是经常的日夜不继,不看时间,他几乎都忘了明天是周末。

 

他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寒冷的夜里,他们窝在狭小的出租屋床上,关了灯,KB在黑暗中划拉着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他脸颊,在眼睑投下青黑色的阴影。

“哦漏。”KB唤他。

哦漏嗯了一声,腰肢酸软和被褥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他往KB那边挪了点地方。

“我们一起去芬兰吧。”

“好啊。”他笑,“首先我们得学英语,然后得有那边儿的居民身份证,再之后……”

“哦漏。”KB打断他。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仿若凌晨微不可见的星辰。

“我想去芬兰看日出。”

哦漏沉默。他想说——你真勇敢啊。无论那语带讥嘲背后,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只是想去芬兰看日出。”

他如此坚持,相当执着。

 

哦漏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是KB说我好困啊,然后啪一下关了灯,在黑暗中入眠。

 

周末通常是KB最忙的时候,他们也不太常见面。哦漏本来就不是外向的人,自然也日常窝在狭小的居室里。

但这次KB却回来得相当早,几乎是罕见的早班。哦漏诧异地抬起头,KB正靠在门口换鞋,他手里还拿着一杯热腾腾的奶茶。

白色回力鞋有些脏了。哦漏这么想着。该找个时候刷一下。

KB走到哦漏面前,把手中奶茶递给他。

“给你的。”

哦漏喝了一口,奶茶浓郁的触感和香气在口腔弥漫,他咬了一口椰果。

“我现在不喜欢吃椰果了。”哦漏沉默半晌,还是道:“下次别放了。”

“好。”

KB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

“晚上吃什么?”

“我点了外卖。”KB道,“本来以为你加班。”

哦漏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加班。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偏偏会议一个连着一个——忙到九点都算早的。加班费也少得可怜。”

“彼此彼此。”

然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考研也要花钱,兼职一个月工钱才勉强三千,连养活自己都不够。”KB闭着眼睛道,他不用计算,那些数字早在他心中过了无数遍,“要是不出意外,不算额外花销,我们可能——”

“我们可能早被柴米油盐压垮了。”哦漏不想说太矫情的话,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

“哦漏。”KB直起身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叫曾经那个熟稔的称呼了,“在这里生活——生活,真难啊。”

哦漏没有应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漏。”KB执着地唤他,这还是不太常见的事。

“我们一起去芬兰吧。”

哦漏突然笑了笑,道:“那你到底想怎么去?为了找你心中的梦想吗?”

 

空气沉默地静滞。

很多年以后,哦漏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受。他只觉得可笑,笑自己,笑KB,笑当时两个在苦难中挣扎,却始终无法逃脱的人。

就像那天的日出一样——赶到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他们错过了那一次,就再也没有再去过。

不是破釜沉舟,也没有多深重的情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想起过这件事了。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彼此。山高水长,岁月失色,他们也不用再说些什么。

 

 “我会放弃考研,去找工作。”KB没看他,只是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我们可以先凑路费。我看好了一家公司,他们有一个芬兰的交换计划,大概三年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申请——”

哦漏怒极反笑:“怎么可能?我问你KBShinya,就算我们真的走得到那一天,你有办法拿到签证吗?你能抛下这边的一切吗?再或者——”他盯着KB的眼睛,“你真的觉得我们走得到芬兰吗?”

KB也没有好脸色,怒道:“走得到?是啊,如果像这样天荒地老都走不到。你总是说不行不行,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成天只会缩在壳子里逃避外界吗?你没有目标,你自己懦弱,胆怯,从大学到现在朋友都没几个,还想说什么以后?”

“KB你他妈现实一点!”哦漏猛地起身,差点撞倒面前的茶几。“是啊,我就是懦弱,我就是胆怯,我没有朋友,你他妈也离开我好了!没有必要在一起,如果这么吵架,吵吵吵吵吵我都吵烦了。你自己去找另一个人去找你的芬兰啊,我就这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要走就走!”

话一出口哦漏就知失言,然而尖锐的自尊心仍撑着他站在原地。哦漏转过身去不看KB,想一拳砸在墙上却还是没下去手,指甲掐得青白。

KB冷笑道:“走?你还嫌我走得不够远吗?”他步步紧逼,“我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天天要跟你吵架。”他疾步走到两个人的房间里,扔出一个枕头,“我当时就不该信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从一开始就放弃所有希望,我他妈为什么要理?我为什么还自讨苦吃?”

“是啊。是我拖累了你。”哦漏往沙发上一坐,“你去你的芬兰。我留在原地。好不好?”

KB没说话,他躺倒在沙发上,蜷在被子里转过身去。

哦漏也不欲再言,他回到房间里把门重重地关上,听到外面有玻璃破碎的声响,大概是KB又砸了什么杯碗盘碟。

好累啊——好累啊。

他疲倦地想。

KB在沙发上翻了几个身也总是睡不着,心中一把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堪。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谁都无法责怪。

“是我的错。”KB自嘲地笑了笑。

“去他娘的芬兰。”

 

KB把大衣拿走了,哦漏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他知道,对方大抵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当时无数个分叉路口,无数个抉择,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哦漏叹了口气,享受难得的平静气氛。

如果没遇见多好啊。

他忽然有点怀念从前的自己,五年前他还是无措而满腔热情的少年,可如今,是要多伤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无止境的责怪与缠斗,不止不休的争吵,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没有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连萧忆情也没看出半点端倪。但内里,早已波澜万里,腥风血雨。

或许是都太了解对方,或许是分工太过明确,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好说。公司,家,两点一线的生活足够消磨人所有热情。哦漏总是匆匆忙忙,还时不时加班,KB也没时间去接他,光是考研和兼职就忙得团团转。KB统计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对话就停留在“吃晚饭吗”“加班”“明天几点走”“比你早不用管我”,简直比最老套的情侣还要无聊几分。

哦漏缩回被子里,仿佛缩进一个人的小天地,谁也进不来,谁也叩不开门。他想KB一定很无措而不安吧,在这样冷清的夜里,就算有街灯,就算有行人,也不属于他。

可他呢。哦漏撑着头问自己,他最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难道不懦弱?难道不是一直在逃避?难道不是连构想的勇气都没有?

KB说得其实很对。他是个懦夫,在尝试之前就缩进壳子里,放弃一切未来的可能。KB可是那么勇敢的人啊,带着阳光和露水大步走进他生活,却也无法拯救哦漏。

他们带着各自尖锐的棱角,在彼此的生活里纠纠缠缠这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刺痛过。偏偏不长记性地重蹈覆辙,拉着对方一起堕入无底的漩涡中去,却死都不愿意分开。

哦漏见过KB的家人。KB的妈妈是个漂亮又利落的女人,对他很客气,谈起自家儿子的时候总是难掩骄傲而幸福的神色,看得出为KB操了不少心。KB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沉迷耽美小说,衣柜里藏着一件lovewins的卫衣,却不敢让妈妈知道。

他不可能背弃家庭,背弃一切。

哦漏想起之前有一次,在又一次的争吵和冷战过后,他一个人从公司走回家,路途有点长,却总让他想起那天的夜色,他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一起去看日出。如今他一个人走着,也觉得有种别样温柔而安详的氛围。

哦漏不想太早回去,他就在附近转了几圈。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醉汉摇摇晃晃的小调,哦漏坐在长椅上,听完了整首歌。

等他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两点。他一推门就望见坐在餐桌前的KB,遮不住憔悴的黑眼圈。

“怎么还不睡?”哦漏有点诧异,他顺手把大衣搭到挂钩上。

“睡不着。”KB打了个呵欠,从桌前顺势滑到沙发上,一拉被子蒙住头:“睡了。”

哦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回到房间离去。

他盯着空洞的天花板,盯了很久。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全都是辉煌而绚烂的霞色,太阳像一团火球一样在地平线远方升起,烧尽了整个天地。

哦漏没有告诉KB的是,他其实偷偷在网上查过去芬兰的机票,他盯着网页看了很久很久。一页页翻下去,有绚丽的极光,漫天覆地的冰雪,万里苍白,却没有一张跳跃的火红的朝阳。

 

他本来该知道的。没有朝阳。

 

后来,直到争吵不休成为家常便饭,直到几乎砸了屋里所有东西,直到KB拖着箱子,像来时一样走出门口。他把自己那套钥匙从十三楼丢到水塘,连水花都没有。

哦漏回来的时候屋里很明亮,他几乎错觉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KB下一秒就会携着皂角的清香味出现在他面前。哦漏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KB说,“我至少还给你留了盏灯。”

他也没有去找,没有去看KB还留下什么,还带走了什么。他只是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疲惫又空洞地倒在沙发上。

他觉得累极了。

 

这故事,实在是太荒唐了。哦漏想。

俗套,荒稽,走板乏味,空前绝后,无人匹及,无人问津。他们被时间磨破又愈合的满身伤痕,都和在血肉里吞下去,爱得痴缠,恨也经久不息。

他们像是舞台剧里的两个演员,言辞激烈,挥舞手臂,耗尽所有力气伤害彼此,想要靠近却竖起全身的刺,然后两败俱伤,一错再错。

为什么,为什么。

哦漏狠狠泼了自己一脸冷水,企图以此掩饰指尖下的泛红眼眶。他觉得很奇怪,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啊,为什么就开始无端端的争吵,为什么就不耐烦了彼此,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交流都不能有,言语中明里暗里地掺杂了尖利的刺,生生刺穿人肌骨,在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无所谓地添一道。

哦漏想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飞往芬兰的机票,然后撕得粉碎。可他没有,他拉开抽屉,那里面只有经年累月的收据和草稿。哦漏左看右看,一点都没有回忆的样子。

“KB啊……”他喃喃。

为什么啊,为什么相爱的人总要分离。

“好想去芬兰啊。”

哦漏小声地,小声地喃喃。

他趴在桌子上,面前是一片空荡。然而他眼里有一个KB,正低头闲闲地翻看手机,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暖色,偶尔哼唱两句不成调的,他们最爱的那一首歌。

那该是他们初识那年,彼此最好的样子。

哦漏抬头朝KB笑。

KB也笑,道:“等你K哥赚钱了,就带你去。”

哦漏点点头,微黄的光晕在他眼里漾出温柔盈波。

 

后来有一段时间哦漏很怕再在街上遇见KB,上班下班都特意绕了路走,当时初识的那个广场更是避之不及。

哦漏曾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KB,直到某天,在萧忆情的订婚宴上,他望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很奇怪,他很平静,甚至有些波澜过处的死寂。反而KB急急追出来,在寂静的夜里,他喊他从前的称呼,漏漏。他声音嘶哑而颤抖。

“漏漏!”KB用尽全身力气喊。

“我们一起去芬兰,好不好——”

哦漏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向前走,一直向前走,走到街道尽头,走到城市边缘,遥远的地平线另一端。他才停下,喘了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KB不会追上来。

 

三年之后,哦漏还是去了芬兰。

他坐在赫尔辛基的草地上,从黑夜坐到黎明,再到晨色一点一点亮起,从目之所及的,最远最远的天际,缓缓出现一道橙色的金边。

多么辉煌,而又壮阔的景象啊。

哦漏着迷地望着朝阳跳跃着升起,向大地洒下它温暖的光晕。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事,那些曲折,过往,伤口和慰藉,但现在都不重要了。在阳光下,一切都显得太过渺小。

他记得KB说,哦漏,我们一起去芬兰吧。

你看看啊KB,哦漏张开双臂躺倒在草坪上,可是我现在在芬兰了,你在哪儿呢?

 

在他头顶,无垠的天穹上,是一轮燃烧着的,炽烈的朝阳。


【k漏】三日恋人

* 写了一个很老的梗

* 疯狂ooc

* 仅限二次

* 高甜预警!!【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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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始于第三日,晨。

哦漏在梦里见到一个人。他只有背影,大红色的夹克衫,在背景的一团冰雪里显得格外耀眼。他试着向那人走去。可刚一迈步那人就飞也似的远去了,几乎在一瞬间就完全消失在沉寂的冰雪里。河川和树上结的冰凌晶莹剔透,像橱窗里闪耀的水晶。

那个人不见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站在一片无垠的,向远方不断延伸的洁白之中。

他看得见自己,看得见自己的心,透明的,水晶一样的心。他可以看到其中所有的,翻涌着的喜怒哀乐。

他看见自己的失落,悲伤,无望,等待,和寂静。

 

“如果开始就明知拥抱终将失落

“会不会躲闪会不会漂泊

“会不会一腔钟情飞蛾扑火

“……“

 

还看见一只钟表,滴答滴答地,在寂静的冰雪世界中走着。

 

 

 “早。”

哦漏将脸埋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遮住刺眼的阳光。

“唔……别催我起床。”

KB失笑,顺势就着哦漏往里腾出的位置坐下来。哦漏抬头绽给他一个带着迷蒙睡意的微笑。

“你看看你,晚上不睡今早不起。让你昨晚睡那么晚。”见哦漏还不起来,KB补了一句,“这位朋友,赶紧起来吃早餐,不然就别怪我对你上下其手为所欲——”

他干脆利落地俯下身,在哦漏额上印下一吻。

“早安。”

“你……!”哦漏条件反射的往里一缩,猛地清醒过来。在KB的威逼利诱之下哦漏终于鼓起勇气钻出了被子,KB顺手将一旁的衣服递给他,“这个,相信你K哥的搭配。”

“这不会是你的衣服吧……你确定我能穿?”哦漏抬头促狭地笑,却被对方一个白眼堵了回去:“你敢怀疑我的时尚品味?我告诉你,我可是那个什么时尚芭莎杂志的主流设计师,平时都是给那些大牌明星模特搭衣服的好吗。一般人请我还请不到,朋友你应该感到荣幸,时尚红v亲自给你拿衣服。”

“不敢不敢。”哦漏拱手告饶,“您K哥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KB也忍不住笑出来:“好了快点儿,顺便想想今天去哪。”

“我不知道啊……等会儿上网查查吧。一般情侣都会干什么啊……”哦漏茫然地越说越小声,几乎脱口而出“反正也不重要”。他笑得眉眼弯弯:“不如先解决早餐?”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想想该吃什么。”KB也同时道。他认真地翻了一下手机,“酒酿圆子,小笼包,烤串,锅包肉,麻辣烫,泡椒凤爪,双拼叉烧饭,酸菜鱼……”

“朋友,吃早餐哎!”

哦漏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看,里面几乎都是各式小吃的照片,夹杂着两人的一堆合照。芒果慕斯看起来就特别香醇,戳开还会淌出熔岩状的巧克力酱,软绵绵地,入口即化。店面以暖色调装饰,看起来相当温软。而对着相机傻笑的两个人,哦漏翻到下一张,眉目灼灼的少年并肩坐在一起。那笑容明朗而灿烂,可是哦漏看着,却总觉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去。

是他们两天前的照片。

有什么阳光浮照下的阴影沉沉地坠落在他心上,挥之不去,压得他喘不上气,几乎有种要流泪的窒息。哦漏轻轻攥住了KB的衣角,仿佛对方下一秒就会突然腾空而起,然后永远离去。

“找到了。漏漏你觉得这个怎么样?”KB突然开口。他靠过去把手机摆在两人中间:“虾饺,以澄面,生粉为饺皮,晶莹剔透,鲜虾混肉馅用开水烫至刚熟,再用清水浸过,制成虾胶。皮白如雪,薄如纸,而呈半透明状,虾肉既鲜而爽口……“

“好好好别说了!”哦漏伸手捂KB的嘴,“大早上的让不让人活了……”KB跟着笑:“街对面刚好开了一家粤式早茶。我估计你会喜欢,我们现在去应该还有位置。——你小心点儿,我最喜欢的风衣在你身上呢。”

“啊?所以还是你的衣服?”

KB掏出钥匙开门,哦漏跟在他身后。两人穿得很像,却都没提情侣装这档子事。哦漏想想从来没有跟KB去喝过早茶,就偷偷地拍了一张KB的背影打算留作纪念。

他不自觉地,将手机紧紧团在手心。像攥着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茶店特别多人,两人好不容易才排上了位。哦漏指着手机上刚刷出来的页面道:“情侣必做的一百件事?不如我们挨个做一遍?来得及……”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失言。所幸KB似乎并未在意,他认真地把整个清单翻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望着哦漏:“我觉得不太好。”

“为什么?”

KB一本正经道:“你看第一项。”他把手机递向哦漏那边,两个人就隔着桌面努力凑到一起。“手牵手逛街。你逛街吗?”

哦漏摇头。

“一起坐过山车。你坐过山车吗?”

哦漏摇头。

“一起做饭。你敢吃自己做的饭吗?”

“敢啊!……吧。”哦漏慷慨激昂脱口而出,最后却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这些小年轻的东西,根本不适合我们俩这老年人。”

“那怎么办。”KB一摊手,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了,看电影总行了吧!老少咸宜童叟无欺,漏漏吃完你的虾饺,我们走啊。”

哦漏把最后一个虾饺塞到嘴里,转头便被KB牵住了手。有一瞬间的惶恐失措,但他很快便说服了自己,甚至偷偷地,偷偷地调整了个角度,与KB十指相扣。

哦漏悄悄转头望向KB ,他好像没注意到,或者自然地接受了。

KB的掌心很温暖,像他这个人一样。很久以后,哦漏回忆当初的情景,还是会这么想。

两人跑到电影院,却被告知绝大部分电影票都已经售罄。唯一余下的电影俗气又老套,以一种半文青式的手法试图讲述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偏偏还跟文青差了点距离,看得人昏昏欲睡。经历了一场车祸的男主角醒来,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全部紊乱了,有时停留在六岁,有时在高中,有时又能记起来所有。间歇发作的失忆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直到他在又一次失忆的途中撞上女主角。

镜头停留在男主角的脸上,他站在灯光下,一副茫然而无措的样子。偶尔有路人注目,他也只能慌张投以一个抱歉的微笑。曾经天不怕地不怕,说过“我才不care周围的人死活”因此赶走了身边所有的朋友,此刻也只能站在海边的路灯下面发呆,听着潮汐的声音此消彼长,不知道去向何方。

又颓废又悲哀的场景。

哦漏靠到KB边上,有点走神。他不自觉地望向KB。

KB是一个——敏感又真诚的人。跟电影里的男主角不一样,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感受,环绕在身边的朋友也永远不会少,就像是明晃晃的,时刻发着光的太阳。虽然这么比喻确实够俗套的,但哦漏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永远明朗,永远热情,永远年轻而善良。该是青春最好的样子啊。哦漏笑起来,也是他七年之前懵懵懂懂,一眼记到现在都忘不了的样子。

七年,七年时光,如流水啊。

哦漏单手撑着头,暗暗戳了戳隔壁的KB。对方仿佛早有准备似的立刻抬头望他,看来也是被电影无聊得够呛:“干嘛?”

哦漏指了指出口的位置:“逃吗?”

KB笑起来,眉眼弯成一盈桃花溪。

“逃。”

于是他们手牵着手,弯着腰走出黑暗的电影院。其间KB还一不小心,差点撞掉隔壁的爆米花。一路走得狼狈又踉跄,终于等磕磕绊绊地见到灯光,两个人甚至小跑了起来。他们在众人的目光中牵着手奔跑,从小跑一直到冲出整个商场。直到跑出斑驳树影的街,跑出阳光洒落的拐角和小巷,他们才松开手停下来喘气。哦漏弯着腰一边扶着KB的肩,丝毫没有原因地笑得前仰后合。KB也是,止不住地笑,望着哦漏的眼睛笑容暖洋洋的。哦漏笑着,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好像一场私奔啊。

他心里泛起一点浪花,然后消融在了无边的波澜里。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KB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仅仅这个念头就足以勾起他心中无限欣喜。哦漏悄悄藏起这一点欣喜,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开口。

“六点了。看电影浪费了好多时间啊。”

——他心突然一沉。还有六个小时。

“是啊。”KB不无遗憾地点点头,“早知道就该去干点儿别的。这简直既毁我青春又败我钱财。真不知道是怎么拍出来的——还好我们逃了。”

哦漏笑。他眸子亮晶晶的,鼓了好大勇气才把早就打在手机里的话说出来。

“那,去坐摩天轮吗?”

“去啊。”

KB看起来毫不介意,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哦漏的紧张。这样也好,哦漏轻轻松一口气,至少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三天旅程就快到终点了。

他是所有人的太阳,却不会成为他一个人的灯塔。

摩天轮一节一节上升,脚下的城市越来越远。哦漏微眯着眼,感觉他们离天空也近了,他仿佛一踮脚就能摘下天上的星星。星河万里与人间的万千灯火相映衬,环绕在他们四周。从身侧的玻璃上,哦漏望见他们自己的倒影。少年眼角眉梢都扬着轻轻的笑,有点局促地不安,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眼神中满是真挚。

摩天轮快升到了顶点。在无垠的空间之中,摩天轮里的人显得如此渺小。哦漏忽然想起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轻轻唤身边的少年:“KB。”

听说在摩天轮升到顶点的时候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KB回过头来,他问:“什么?”

但哦漏突然就噤声了,他低着头微笑了一下,道:“什么都没有。”想了想,补了一句:“就叫你一声。”

他们没有永远。他们只有这仅仅的三天。

摩天轮终于升到了顶。这座城市的夜是真的很美,KB趴在玻璃上认真地看着,而哦漏只是短暂地,向外瞥了一眼,心就被无限的浓重的墨色紧紧揪住。

世界太远,时光太辽阔,而他们只是这尘埃长河中的两粒,整个宇宙中两颗渺小而脆弱的星辰。从未留下痕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分离。

摩天轮快降到底的时候,KB突然反应过来,慌张道:“哎是不是有个说法,是在摩天轮升到顶的时候接吻,会一辈子在一起啊?我们刚才是不是错过了怎么办?……要不我们再坐一次补回来好了,天哪我居然忘记了我……”

哦漏忍着笑意,适时制止了KB的念叨。他笑,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模样。可他一直都很清晰地算着日子,何时,何分,这份触不可及,太过温柔缱绻的美好,也会像黑夜里的灯火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算啦,何必呢。”

他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抓不住。

KB看上去有点儿失落。他抿了抿唇,突如其来地牵起哦漏的手,吻了他指尖。

哦漏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分明看见KB眼中的真挚。清朗如风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他说,一生太短,我愿与你度所有的流光。

哦漏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这灯火,这云霭,这夜色,甚至晚风中还送来很远很远的草木清香,与他身前的这个人,都是如此美好。KB一句话将所有的平静表面打破,在他心上激起惊涛骇浪千般波澜,他几乎要抑不住翻涌的情感。他想上前几步,狠狠拥抱他,吻他,直到世界不复时间静止,直到城市变成废墟,万物死寂,到那时,他们便融于骨血,永不分离。

但哦漏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KB,我很开心。遇见你,我很开心。”

然后,便无言了。哦漏靠在KB肩上笑得酸楚,却还是咧着嘴。他怕自己一认真起来就会忍不住落泪。

他们相互依偎着,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仿佛是多年以后,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老电影里的镜头。在这电影里,他们只用三天,就耗尽了一生。

 

这一生的三分之一,他们还在害羞与蹉跎之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还是KB问他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于是两个人像初恋的小情侣一样顶着烈日跑遍了整个城市,才选定一家奶茶店。

——结果奶茶又甜又涩,茶包好像没冲开,两个人皱着眉还是没捱到喝完,就直接丢了。

扔掉奶茶之后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下子笑开在洁白的栀子花树下。

他们还一起淋过雨,一起半夜不睡觉在天台试图看星星,虽然云层太厚什么都看不清,一起走在路上就会随意地哼起歌来。但他们没照多少相片。KB觉得不上镜,哦漏觉得没必要,反正最后也会分开。

据谁说,好像真正的情侣还应该养只宠物。他们没时间所以自动忽略了这一条。但那天下午KB跟哦漏去宠物店,两个人趴在橱窗的玻璃上看了好久,差点为养波斯猫还是养短尾猫打起来。最后宠物店老板的女儿,一小姑娘抱着玉米蛇晃晃悠悠走出来,KB落荒而逃,顺带扯走了哦漏。于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还有,还有傍晚,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两个人特意跑到江边看浩荡的日落。一轮金黄的火球跳跃,滑落,最终完全隐没于地平线的边缘。哦漏望着连绵而去的江水,四个字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他心上。

“山高水长。”

他想起自己表白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问KB,我们在一起三天,好不好。就三天,当作是一场未醒的大梦,三天以后,一切如常,我也不会再来找你。或者你也不会来找我。

本来提出这个任性到过分的要求就足以耗尽了哦漏八百年都不会重来的一时冲动。更出乎意料的是,KB答应了。

过去三天,于他而言就像一场美梦。他们做了所有情侣之间的事,对着清单一项一项打勾。现在肩并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切都亲切而自然,时光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却仿佛过了很多年。

哦漏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倚在KB肩上,认真地望着对方的侧脸。短短三天,他却能够咀嚼着回忆度过整个余生。他没有遗憾,只平静地想,足够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KB望向他他会不自觉地低头,如一只匆忙躲避的松鼠,惊慌失措地逃到树上去。曾经心心念念七年,见过他无数次回眸,无数次微笑。可如今,当掀尽少年心绪的那个人就站在面前,反而总是惶恐而无措。

哦漏垂着头,却又想悄悄地望一眼,再望一眼。

那双碧色瞳中的深情太过浓烈,哦漏几乎不敢再看。他怕下一个刹那,他就会彻底沉沦在那淹没一切的汹涌心绪中。KB似乎要将他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无以诉说的情感都看透。而越是这样,心中挥之不去的难过就越酸涩。

还有,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天晚上,哦漏喝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周围环绕担心的笑闹的声音都属于什么人。他感受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像是车行残影中瞬息的气流,他握不住什么,身边仿佛一切都没有了实体。他有点慌乱,恍惚之中他想起有一个人会穿越重重阻碍来到他身边,这让他略微安下心来。那个人像是无边寒夜中唯一燃起亮意的灯塔,是他渴望靠近,却又不得不退避三尺的矛盾与郁结。哦漏撑着头,思绪纷纷乱乱地涌上来,再被他尽数拨去。

在一片喧嚣而空寂的人海中,他只想抓住那一点点,残余着温暖的火苗。

于是他努力移动,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想象中的那个人靠过去。慌乱中被谁扶了一把,然后就重重地摔在地上。但哦漏没有动,他就支撑起自己靠在沙发的边缘,垂着头,任凭自己在由内而外的彻骨寒冷中蜷成一个球。

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哦漏几乎是绝望地,悲切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等待会带来什么,或者值不值得。他脸颊上有些冰凉的水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之前的酒水,或者是空气中硬生生凝结的寒霜。虽然周围的人仿佛对此浑然不知,但哦漏触到,他甚至可以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障壁,直接碰触到无数颗粒的寒冰。

他快要熬不住了。

KB找到哦漏的时候他几乎是在一瓶瓶地灌酒。那真的是灌啊,KB想起来都有些后怕,直接拿着酒瓶一杯一杯地倒,什么都不看就喝空了整杯。周围还环绕了一圈人,但都是出于担心或恐惧没有直接帮忙的。KB突然有点庆幸,因为这样他就能直截了当地走到哦漏面前,把严重酒醉的他半扶半抱到街道上。KB将哦漏的手臂环到自己肩侧,哦漏几乎毫无戒备地挂在他身上,两个人挨得很近。后面一大群人面面相觑,而KB已经毫无管他们的心思。

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哦漏静静地靠在他肩上,或许他根本没有意识。KB不知道他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会搞成这样,为什么那清澈的眼神中隐藏着如此深刻的悲伤与酸楚。但他没有问,也没有想要弄清楚的打算。他只是沉默地,拉着醉倒的哦漏回去。哦漏温热的吐息在他耳畔,柔软的黑发,滚烫的体温,衣袂摩擦带出细微的瑟瑟声响。KB微微一滞,借着路灯的光,他望见哦漏脸上未干的水色,或是泪痕。

那一刻KB觉得自己疯了,他想吻下去。

于是他低下头,触到那片冰凉的,柔软的唇。哦漏的衣襟上还带着酒迹,他不太安稳地皱着眉,一副隐忍又忐忑的神情。KB指尖摩挲过他脸颊,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的,唯恐惊醒了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

索性大半夜的没人,KB干脆直接抱起了哦漏。空无一人的深夜里,只有呼吸声被放大,影子被拉得很长。

KB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如荒野旅人点燃唯一的篝火,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哦漏向KB那边又挨了点,直到整个人蜷缩在KB的怀中。他放心地,沉沉睡去。

在梦中,他找到了自己的灯塔。

 

结束了。在离午夜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哦漏撑着头,自暴自弃地想,都结束了。

他蓦地站起身,一脸严肃地望着KB道:“KB,我刚刚查到了,每对情侣都会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现在做还来不来得及?”

“啊?”KB明显有些懵,但还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KB起身走近哦漏,与他目光对视:“来得及。是什么?”

哦漏深吸一口气,直视KB的眼睛。

“KB,我们分手吧。”

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啊,咬住下唇再松开,那两个字就从唇齿间自动溢出。哦漏只觉平静,他心底甚至隐隐有些疑惑或是不甘——就这样,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结束了?

七年相思,三天情人。还有太多的情深来不及付,还有太多炽烈的心绪任它燃烧成余烬,轻轻一句话就足以灰飞烟灭。都不重要了,此后,他也再没有资格涉足KB的悲喜,他的生活,他的春秋,都再与哦漏这个人无关。他应该有一个光明的前程,未来辽阔,家庭美满,永远被善意和玫瑰环绕,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全世界的欢呼。而哦漏却只想贪心地,占有他漫长人生中的三天,不多不少,即使时光太清浅,即使留不下痕迹,即使不甘太多,遗憾太多,可他不能奢求什么,可他想这已足够。

KB长久地沉默。哦漏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拎着来时的行李箱,一如三天之前来到这里。三天了还是没学会这门怎么开,哦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锁独自摆弄开,然后他回头关门,跟KB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可他知道KB懂得。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抱膝垂下头,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万家灯火,欢声笑语,都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起伏隐没,而他一个人站在彼岸,与所有人间繁华隔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行李箱被他甩在一旁,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脉搏上。一声,两声……

隔着两层门板,哦漏听见,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钟声落下的那一刹那,哦漏身后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他听见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震到他耳膜里,天地都轰然作响。那声音再熟悉不过,而呼喊的那个人站在天边外,地平线尽头的雪峰上,拼尽了全部力气,嗓音嘶哑地喊:

“哦漏,我爱你——我爱你!”

字字句句,仿佛寒夜里铿然叶落的声音,清晰而刻骨。一声,一声,落在他心上。

“漏漏。”

他听见KB轻声叹息,仿佛来自于亿万光年外的遥远星体。然而这星体飞速向他靠近,哦漏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一丝暖意,那光芒一如从前,在岁月中站成一盏灯塔,足以重新点燃他心底遥不可及的,渺小的希冀。

“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我们在一起,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一辈子。你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漏漏。”

下一秒,他便落进了一个炽热的拥抱。时光堆积七年而成的冰雪就在拥抱中渐渐融化。哦漏闭上眼睛靠在KB肩上,他觉得自己明明没有落泪,周围的一切却都虚化成了光晕的色彩。

我爱你。

他哽咽着,小声说。泪水忍不住盈满眼眶。

我爱你,以我全部的岁月和生命。

 

 “每对情侣会做的第一件事。”

“我们,在一起吧。”


【k漏】所爱隔山海

*  @桐里 《山海不可平》

* 又名:拖了四个月的联文

* 疯狂ooc预警

* 仅限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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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漏:

展信安。


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但我反正是趁着室友都睡了,在这里偷偷的,偷偷的给你写信——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学校一如既往的压力以外还要和导师准备project,真的是,惨无人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跟你说的室友换走了。谢天谢地,终于可以不用忍受半夜莫名其妙的印度秧歌以及到处乱丢的废品了。要让本高贵的魔仙女王跟这种人住在一起简直是暴殄天物。你感受过晚上突然醒来发现一个戴着耳机无声跳跃的背影的感觉吗?没有!你没有感受过!所以你也不可能感受到我心中的惊恐!啊!

新来的室友倒是挺安静的。虽然每天抱着电话跟女朋友谈情说爱——呵,有女朋友了不起啊。但总体来说是比之前的好多了,还处得来。

……

 

KB轻轻地,轻轻地,泛起一个微笑。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提起笔。

信纸看不出材质,墨水却一定要用深蓝色的——像那人的眼眸。他固执地守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俯身书下一行又一行隽逸的文字。

                  

最近窗外的樱桃红了。本来想摘几个尝,但被舍友苦口婆心地劝诫说那樱桃又酸又苦实在不好吃抓到了还要罚款……只能作罢。然后第二天,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几个樱桃核。

哎,为什么我们学校之前,就没有这么好看的树呢?

……

 

他在熟睡的夜里奋笔疾书。

新雪初落,万物无声。

已是深夜,窗外的灯都熄了,人语也少,渐渐地沉寂在墨色之中。他却无端端想起大洋彼岸的天光——此时,该是明亮而温朗的晴天吧。

 

好怀念之前啊。在学校里的时候。

最近事情太忙,一大堆essay铺天盖地席卷八荒让人不知所措。有时候真想把那个油光发亮宛如澳大利亚树獭一般的数学老师吊起来打,让一个文科生学calculus一定是学校的错误。一定是。

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只花猫,可是一见到我就逃跑了。哎本来还想给它端碟牛奶的。那个速度,那个小眼神,好像之前的你啊。结果笑得太大声还被周围的人嫌弃了……

什么时候你能来玩儿呢?我一定把它找出来指给你看。

祝安好。

……

 

还有,我其实挺想你的哈哈哈哈哈!

……

 

KB盯着结尾半晌,最后还是颇为无奈地划掉了那句话。

他顺手从抽屉中重新抽出一张洁白的信纸,将整封信重新誊抄一遍。

 

第二天KB把信寄了出去。跟新室友打过招呼之后他步出门外,太阳明晃晃地有些发烫,肆无忌惮倾泻的阳光让他有些头晕。他走进烈日里。

KB不喜欢将重要如信件放进背包,他总执拗地觉得这样轻盈的纸片下一秒就会飞走。然而这么做的下场便是信封被他攥皱。KB无奈地盯了信纸一会儿,试图用目光将其抚平。

无果。

反倒是脑海里盘旋不去的essay又阴魂般冒出来。

KB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笑出声。他想到如果哦漏这时候在旁边的话一定会很大声地嘲笑他,他心里活动的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心思,以及什么试图在宿舍阳台种树,在水缸里养乌龟,每天坚信不疑自己是魔仙女王之类的傻事,哦漏居然知道得比他还清楚。每每两人拌嘴的时候他总是吵不过哦漏,不仅因为哦漏旧账翻得头头是道,更是他望着哦漏眉飞色舞的样子与平日实在大不相同,一时间竟挪不开视线。要是实在吵不过,KB就一屁股坐地上,望着哦漏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明明是小孩子耍赖的招数他却完全没辙,跟坐在地上的KB面面相觑,反正最后两个人总是笑成了一团。

KB乐了。如果这个人在旁边的话,那该有多好。

可惜他不在。

下一秒那笑意便被现实击垮。

KB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翠绿的林荫小道,穿过葱茏黄色花朵的街区,穿过一条条马路,路过一盏盏街灯,最后仰起头能望见五彩斑斓的巨大广告牌,就是邮局了。

路过便利店,KB进去买了瓶水。他抬头对店员微笑,默然行出店门。

邮政局的女士讲着优雅的伦敦口音。KB跟她说话倒是流畅自如。维持着春风渐融的笑意道过别,KB将信塞进路旁墨绿的邮筒里。摊开掌心,刚才买水的收据已经被他不自觉揉得发皱。

他叹口气,将收据丢进垃圾桶。

他再次控制不住地想起……

如果哦漏能在。

眼前的街道川流不息,巨大广告牌闪着明亮的光泽,行人来往,笑语欢颜。

可他站在这里,突然觉得好孤独。

 

KB偶尔会接到哦漏的回信,那一天就像过节一样开心。哦漏的信总是很简短的,字迹也潦草,还总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然而这一点也不妨碍KB的好心情。

哦漏在信上说,每一封信他都收在了自己的“祖传小铁盒”里。他偶尔会谈到自己的生活,但总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窗台上的花又开了还有看了一本很经典的书啦,KB猜想是自己老是在信上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这个坏习惯也传染给了那一头的哦漏。

日子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不久之后,期末飞逝而过。KB跟自己的导师请了假说要回乡,顺带拒绝了邻居妹子lab visit的盛情邀请,直接买票飞回了国。

开玩笑吧。KB靠在座位上细细想着。自己一个学finance的跟隔壁学生物的妹子捣什么乱,参观活体解剖吗。想到这里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一点儿不觉得遗憾。

这好像……也解释了他大学三年为什么仍是单身的原因。

回国之前他已经跟哦漏打好招呼,说自己会回来。

那边一贯地沉默了好久,然后哦漏回过来一个字,好。

但就是这样,他眼前也仿佛能出现少年捧着手机眉眼弯弯的样子。只想到可以见面KB心里便泛上一层暖意,像是太阳镶了金边的一大团一大团云朵,扑上去像棉花糖,在天空中柔软细腻地飘飞。如他此刻的心情,放松,又明媚。

KB照例飞速嘲笑了一下对面的反射弧。哦漏发过来一个表情包,又没了声息。

他望了眼手机,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要见到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KB有些紧张。看着地面越来越近,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有些坐立不安。机舱门一开他就噌地冲了出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闭上眼,轻轻地,轻轻地,扬起一个笑。

 

见到哦漏的时候KB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结果没有。两个人见了面就自然地并肩而行,仿佛还是年少之时,曾一起走过校门口的那条小道。

其实真正的久别重逢,没有那么多激烈的情感。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絮絮聊了些生活中的事。哦漏的身体似乎不太好,脸色苍白还总是咳嗽,于是KB将他拽进了一家奶茶店。他记得哦漏不喜欢椰果独爱布丁,就顺便加了一份。

大概是没有什么人的缘故,店内的暖气不热,两个人于是便选了一个带沙发的小角落窝着。KB看哦漏衣物单薄,便顺手将自己的围巾递给他。“外面风大,冷。你多穿点。”

“可现在是室内啊。”

对面之人轻声抱怨了一小下,还是乖乖接过围巾戴上。

 “对了,你怎么想到现在回来?”

哦漏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他。

“哇见到社会你K哥了难道不高兴?——因为我总是想多见见你的啊。”

他顺手搂过身侧之人的肩,俯在他耳边轻轻呼吸,带了点笑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不见,已经有五百多年了。”

“是啊。”

哦漏抿着嘴,眉眼弯弯,一如从前青涩的少年。他像一只仓鼠一样埋在厚围巾里,微不可闻地红了脸。

心跳得很快,KB想这应该不是暖风或者热茶的原因。他拖着腮仔细端详对面的哦漏,对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在包里翻翻找找,试图减少眼神的正面交流。

“KB,你要不要,看一下这封信?”

哦漏翻出一封信,冲他狡黠地笑。KB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发现还是高中时候自己写的小纸条,不过是用信纸写的洋洋洒洒一大段,然后拜托同学传给了哦漏。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天哪这东西现在看起来简直羞耻……”KB恨不得捂脸钻到洞里,“你怎么还留着。天啊这简直是黑历史,我K哥一世英名就毁在……”

哦漏轻轻笑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的东西我都挺想留着的。信也留着。”

KB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望着眼前的人,他苍白到失去血色的唇,晕红的脸颊,如远山冰湖般纯澈的双眸,他望上一眼,就会堕入漩涡。

“那人……你也想留下吗?”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

完了。

他脑海中仿佛出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千万片冰凌一起碎裂,掉在地上、他身上,散落一地作脆响。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就该在此刻完结了。

万劫不复。他活该的。

 “我……我我我我我……”哦漏不知所措起来,“我不是一直留着你吗?你的事我都很上心的……我一直很喜欢,很喜欢你……”

后面的话他用不着再说了。因为KB已经站起,俯身,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KB抱住哦漏时他似乎瑟缩了一下,但KB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想要身前的这个人。少年的身影在灯下被伸展,修长,仿佛一下子拉远的长镜头。

KB听到自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望了哦漏一眼,目光对视。

哦漏笑起来,他的笑很灿烂,却像是风中漂浮的水汽,似乎下一秒便会散去。

他笑着,轻轻道:“好。”

只那一眼,KB觉得自己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天色已经暗了,他回来得有点迟。回忆就这样一次次地侵袭他脑海,那段时光太柔软也太易碎,心疼得他只想捧在手心,再忙不迭地阻止它于指间落下。

KB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他踏在遍地金黄的落叶上,月色柔和,微风清朗。远方隐隐有歌声传来,传到他耳中已变得不真切。夜色朦朦胧胧,歌声也朦朦胧胧,他轻声跟着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

 “I saw water defuses water, wind meets wind;

“Faded, the last glance of summer.

“The radio played your favourite song.

“I know you were out there somewhere,

“When hurricane strikes me.

“River’s getting old,

“Here’s the end of story,

“The day is late; the stars shine.

“And I want you to take me home…”

……

你知道吗,七年以前,我就已经想要拥抱你。

 

于是这一次,KB真的这么做了。

他丢下行李,奔回来跟哦漏拥抱。

在机场,在即将排队安检的入口处,两个人不顾旁人的眼神紧紧相拥,KB触到哦漏柔软的发,环住他瘦削的肩。KB眼眶发酸,那一刻他只想撕碎手里的登机牌。什么考试,什么出国,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相识十年,又暗恋七年,却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可以称为真正在一起。他想,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吧,而他只想好好地,跟身边的这个人待在一起。

手表上的指针转过一圈,KB和哦漏同时默契地松开手来。

他们谁都没有落泪。

“我走了。”

KB说得很轻快,没有回头。

他强压下由胸腔翻涌起的一阵不安与难过。机场的灯光明晃晃地刺得他眼睛发酸,于是KB低下头,试图以层叠的阴影遮住自己视线。

没事的。拖着行李走进人群的时候,KB安慰自己。半年之后,很快他们毕业就又会相见。他想好了自己毕业之后肯定要回国,到时候就跟哦漏在一个二线城市定居,哦漏一直想开奶茶店,KB就帮他当个会计好了。好歹在国外待了这么些年,说不定还能有朝一日打入海外市场。

他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还有一个辽远而广阔的未来。

来日方长。

KB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他盯着眼前消失迅速的队伍,心中有一刹那埋怨这人怎么都走得这么急,但很快就猝不及防地轮到了自己。

他拖着行李,脚步凝涩。他希望哦漏能看出他的不舍——却又宁愿他未曾注意。

但他终是走了。

像雪花消融于河谷,孤岛沉没于大海,听不见一点声息。

 

回校之后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多少。繁重的学业,一堆堆的社团,还有可望不可即的deadline。KB成日周旋于其中,恨不得回炉重造。

只是哦漏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一天只有寥寥数语便没了音讯。KB猜想是他学习忙碌,毕业论文和答辩催着赶,他也是泡进图书馆就天昏地暗的性子,恐怕是忘了发消息。

他照例用这句话宽慰自己,随而一头扎进深深的书本里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信一封封的写。KB倒是很勤快,从每天堆积如山的课本和worksheet中还能腾出时间来写信。只是后来的信慢慢地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KB不管不顾,依旧写自己的。

只是慢慢的,他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直到一个无法忽视的程度。他开始担心哦漏,担心他那边的情况,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是什么能让他忘记了写信?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他写:

“漏漏,学校排演了一出话剧,名字叫《Scott》。情节老套,可是我看到里面的一段台词,就很想记录下来,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样的。

“是不是相望的每一眼,拥抱的每一秒,唇齿相依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无声间夺去原本已所剩不多的时光。在我沉浸在即将幻灭的幸福之中时,它们冷眼旁观,等最终的无可避免的结局,甚至连一声叹息都吝于给予。

“是不是每一刻温存,都是过早支出的永远。

“是不是天意如此,满川风雨,不得归。

“……”

他只写了这几句便再也写不下去。一种无端的烦躁不安盘桓于心,生生搅得他不得安宁,连上课都莫名其妙地分了好几次神。

近来天气转冷,阴郁连绵,KB往窗外望去,竟是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薄如齑粉,落在树枝上屋檐上,苍茫连绵,万物寂静,让人很难相信这竟是初春的景象。

他站起身来,走出阳台。雪花就这样飘飘洒洒地落了他一身。KB半眯着眼,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触及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凉,却在转瞬间融化不见。

真奇怪啊。即使是在零下多少度,漫天都是坠落的雪花中,他还是守不住这一片小小的,温柔而清澈的影子。

他突然很想跳下去,落到雪地里,任凭雪溅他一身沾湿风衣。想摆脱所有禁锢和束缚飞上头顶清凌凌的天空,跋山涉水回到故乡去。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个模糊而懵懂的故乡到底在哪里。

他梦见也是这样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天地混沌,黑和白构成了不分明的界限。KB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仿佛置身于无止境的密林。黑暗敲打他肌骨,在他苍白而骄傲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印记,逐渐将他包裹其中,结成茧,留给他漫无边际的永夜。

而白衣翩飞的少年便是在此刻,穿云踏月而来。如一抹柔和的光,却刺透他眼中苍穹。

我一直在找你。

那人有些局促,垂下头轻声道。

我其实从未离开你。无论如何,无论你觉得如何……

KB望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委屈。

我也在找你。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俯下身去,轻轻抱住那个男孩子。

如拥住清凌凌时光中,随时可能消散的柔软羽翼。

 

如此,他拥住哦漏。

他拥住哦漏的身体。

冰冷,了无声息。

他后来听说,哦漏的病情其实在圣诞前夕就已经恶化。消息减少,信件迟迟不回,并不是因为学习忙碌或者是别的什么。而是他躺在病床上,根本疼得下不去笔。

相见那天,也是哦漏求着主治医师打了十二分的镇痛剂,又破天荒地找护士遮住憔悴的阴影,才敢走到KB面前。

他颤抖的指尖抚过那人漆黑的发,抚过他温润的眉眼,抚过他带着腼腆笑意的唇角,抚过他的脸颊,他的手指,最终覆于心脏的位置之上。

惟余此一心,满腔深情,尽数予你。

他想起哦漏的笑言。他只恨那时为什么怔了神,为什么不狠一狠心吻下去,或者,就算他能把飞往异国的机票往后延几天……

只要能多陪他一会儿。

KB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蜷起双膝,试图将冰冷的脸颊埋在双臂间。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哪怕还有十分钟离去,他还能将心间肺腑无尽的爱意撕开一角告诉他,牵他的手做些只有情侣会做的事。如果还有一分钟,他们也能多相拥四十五秒。若是只有十秒,他便于那人唇上落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若只予他一秒钟,他便扭头再看哦漏一眼。

为那一眼,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

 

他想,人间的喜悦是有限度的。

他们对视,拥抱,亲吻。

如江南温柔的风,如冰雪初结的窗棂,如漫天月色,一点火树银花。是时光不自觉挥霍,而他从来都吝啬而珍惜。所有的信他都留着,风一吹,如同白色的蝶翼,振翅纷飞。

那样温雅干净的男孩子,笑容腼腆,嗓音纯澈,坦然而无惧地握紧他的手。

他应该感激那些从梦中偷来的不属于他的时光。

可他如此贪心,只觉远远不够。

满满当当,盈了心间方寸的,只有遗憾。

清浅又刻骨。

足以铭记终生的遗憾。


之后,KB收到了哦漏最后一封信。

“我喜欢你,一直到时光,到沧海桑田,到我生命的尽头。

 “但是我不许你也像我一般。我只要你,喜欢我到此刻为止——

“好吗?”

……

好吗?

这一次,KB没有回答。

KB慢慢望向远处,望向与天相接的地方。那里,在远之又远的大洋彼岸,长眠着他的爱人。

隔着岁月,隔着生死,隔着山重水复,隔着冰雪千里,他再次望见当年那个清朗而温柔的少年,越过人群而来。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仿佛仍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而他却在此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k漏】无常

* ooc属于我

* 仅限二次

* 有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原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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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

 

相传,留有前世记忆的人,会受到无常的诅咒。

 

 

“哎,你有你前世的记忆吗?”

他本来趴在桌上养神,冷不丁被我戳了一下,瞬间皱起了好看的眉。

“有啊。我记得我前世是某某大学的系主任吧,1968还是69年左右,被斗死了。”

语气平淡。

“那前前世呢?”

“是个侠客,风霜雪雨,浪迹天涯。有一人曾是我心头白月光,本来是至交好友,后来因为一事出外远航去了。我还说过要等他,他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听说,是客死他乡了吧……”

“那前前前世呢?”

“……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一直在寻找你的踪迹?”

我笑起来,眨眨眼:“说不定哦。”

他撇了撇嘴,又趴回去。“你就别想了吧……我们神仙有规定,不能染七情六欲的。你这算教唆犯罪,罪加一等啊。”

“就你算哪门子神仙啊,古娜拉黑暗之神吗?那还真的是很不错。”

“况且,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悠悠地传来一句,落在我耳里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什么什么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我赶紧飞快地凑过去,那期盼的眼神让我想起看到蜜的苍蝇——也许没那么夸张,但总而言之我已经控制不住脱口而出:“谁啊谁啊?能入社会我K哥的法眼?真是不简单啊,也太厉害了赶明儿我去注意一下是何方神圣……”

“没你的事。”我八卦的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了,“告诉你就行了。别到处乱传啊。”

话是这么说,但想必KB也很清楚我这个性子不传才怪。他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不该告诉你有这么回事儿。”

“得了吧,你不告诉我,迟早也会被我问出来。啧,想不到,想不到啊,堂堂校乐队主唱,迷倒万千少女的KBShinya也有这么一天,真是让人拍手称快,也让喜欢你的人心理平衡点吧。”

KB无话可说,只能苦笑:“你好像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就你那性格我还不知道?三年,至少已经三年了啊。三年前我就看出来了,想不到三年后你还是没进展,我这叫一个急啊……”

“你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KB终于直起身来。说罢他自己也笑了,摇头道:“我本来还以为我隐藏得很好的,想不到这么早就暴露了。这跟我的计划不符。”

“废话。就我们俩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简直太正常了。——倒是你,干嘛还不主动出击啊?那人怎么了?”

“唉——“

“怎么了啊?”

KB重又趴回去,把头埋在胳膊里看也不看我一眼。半晌,他才闷闷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喜欢他三年。”

三世加起来,我已经喜欢他......

一百多年了。

 

 

他不太说话。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他面前,一杯奶茶都喝得见了底,还是毫无进展。

这样下去不行啊。我开始有点后悔被KB软磨硬泡扯来这里,谁知道这人说是怂,把我落下就跑了,留我一个人跟哦漏面面相觑。

我一横心,决定单刀直入。

“那个,朋友。”我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还记得些什么?”

少年的眸子里有冷冽的锋芒,他偏头思索了一下,道:“你想问什么?”

“你的前世。”

问出来之后,我好回去交差,顺带在心里狠狠地谴责了一下不负责任的孟婆。

哦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我记得KB当时是大学里最年轻的系主任,教经济……还是文学。后来学校停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课上被拉出去,就没有再回来。”

我喝了一口奶茶,尝试把底部的珍珠吸出来,脑海中却满是触目惊心的景象。一挥手,血腥气,大字报的油墨味道,突兀地飘过来,跨越被层层掩埋的历史尘埃,包裹我于其中。

“他们当时……说他什么?”我试探着问。

“很多。资产阶级的走狗,封建四旧腐朽残余,资本主义毒瘤,灌输反动思想,教唆祖国的栋梁,冥顽不灵……”

“那你当时是?”

“他最得意的学生,跟他死在一块儿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哦漏没有抬眼,云淡风轻:“我不肯跟他划清界限。”

是了。在一片喧闹和四处贴着红标语的大会上,在群情激沸万众指目的焦点。昔日清朗的少年被迫跪在地上,汗水湿了他的发,一缕缕地贴在额上。

可他还是固执地抬起头,向气急而暴怒的人群大声说着。

——我不和他划清界限。

——他做错了什么?既然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划清界限?

——我不会改变的。

此心向卿,九死不悔。

沸腾的人群一下子涌上来,洪水般淹没了他们。浩渺的人影里望不见他们瘦削的身影,可他唇边却始终带着一抹笑啊,明晃晃,灿烂到刺眼的笑意。待灰尘散去,已无人傲然而立,只有无数鞋底翻飞起的尘泥。

“然后我就说,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就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死了以后你们把我挫骨扬灰,两个人的骨灰就永远混到一起分不开。你们要是拖到荒地里,天陵地棺,等于连葬都葬在一块儿。”他说着说着笑了,“我那一刻想,真的值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已不需再问。

“我认定的事,就不会改。”

少年昂起头,在昏暗的灯下,棱角分明的侧脸洒上一层光晕,添了几分温润的味道。

而我却分明望见,他眼中无比闪耀的锋锐光芒。

即使历经岁月,穿过百年的山水和时光,那光芒依然在他心底,从未消散。

 

 

那光芒,是跟我截然相反的极端,注定触碰不到的距离。

我自地府而来,为了找寻两个人。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KB的时候,天很冷,在快要大雪的那种欲下不下之际。而他是校乐队的主唱,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心。大冷天的,却穿了红色T恤牛仔裤,在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中犹如反季节的存在,格外引人注目。

一曲终了,观众的欢呼差点掀翻屋顶。饶是我站得老远也被震得疼,KB却不慌不忙,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他微微鞠躬,随后环视了一圈人群,从队友手中接过吉他。

“这首歌。我要献给一个好朋友。他应该就在台下,可是我现在找不到他。不过我相信,他一定能听见的。”

他声音带了点笑意,弦一拨过,全场就又沸腾起来。在炽烈的音乐中他闭上眼,耀眼的聚光灯投于他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阴影。只那一瞬,便夺尽世间万千光彩。

在喧闹的人群中,我却望见一个安静的身影。

沉默地注视,沉默地追随。

从始至终,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去。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KB面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老对我前两世这么感兴趣啊——明明我现在更风生水起。但你既然问了,当时我其实算是浪子,四海为家,天涯奔波。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深居山野的念头。就觉得这样平平一世也挺好。

“但是那个人——对不起,我现在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他是个侠客,我们同行过千山万水,也不知道多少次生死患难。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要出海远航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放他走。最深刻的友情也无法留住一个人。但我跟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他,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备好三春的桃花酿。——我们都喜欢喝。

“后来我盖了一栋楼,就在那里住下了。可是一年,又一年,直到我老去,他再也没有回来。”

KB讲完,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些事情那么清晰,我却无法在脑海里形成完整的图画。因此索性抛开乱七八糟的杂想,专注听他讲下去。

KB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后院是块荒地,小孩子经常到那里去玩。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荒地上竟然开满了数不尽的紫色小野花,一簇一簇的漂亮极了。我很开心,打算第二天指给家里人看。谁料当晚瓢泼大雨,第二天我再跑过去的时候,花全谢了。”

他声音很平静,我却蓦地心惊。

“我哭了很久。但是到底在哭什么呢?哭花吗?好像也不完全是。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哭花,是在哭‘无常’。”

KB撑着额头,眉眼间沉重的忧伤望得我呼吸一滞。

“一个人走也罢,留也罢,其他人是无法干涉的,更无法阻止。我很久之后,才悟出这个道理。

“而我现在的坚持,有意义吗?”

KB趴在桌上,半闭着眼。我退后几步将自己笼罩在阴影里,竟然一时忘了自己的目的。

当年那个剑指寒霄,苍风凌云的少年,如今也只眉眼温和,褪尽肃杀。

我发觉他和哦漏虽然性情不同,但本质却是相似的。他们都是炽烈而孤勇的人,固执又倔强,为了一个人甘愿追寻三生,一定是不顾一切的情感使然。

所爱的那个人,是不是如同阡陌暖阳,偶然回眸,便情衷深种难以忘怀?

是不是即使被刺痛千万次,也依然一去不回头?

我无从得知,也永远不会懂。

 

 

“你还记得你喝孟婆汤的情景吗?”

 “……啊?”

果然是不知道。我轻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该叹息。

哦漏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我只好改变话题。

“你还是侠客的时候——别介意,这是我从KB那里听来的。”

我把事情叙述完,长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奔波来往于他们之间,为什么执着地想探清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与始末。或许是平日总是囿于黑暗之中,难得一见新鲜事物,升起的好奇吧。

我不知道冒这么大的险是否值得,但我愿意一试。

我尝试说服自己,却解释不了心中翻涌的感情。

真是可笑。我在心中嘲讽自己。这本不是我的职责,我却偏偏要牵扯于此。可是见证得越多,我就越无法抑制自胸中升起的迫切的感情。

很新奇。我从不知“迫切”为何物。可是此刻我却实实在在地,想推他们进一望无际的阳光里,即使我恨炽热的灼伤,即使我永远属于阴影。

哦漏凝望着我,他眼中仍不减当时的锐利。一如三世之前,策马扬鞭,意气飞扬的少年。

可是没想到,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当时倾心于他。出海游历也是为了证明我足以与他并肩。只是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十几年。后来我终于赶回来,风尘仆仆,多了几十条伤疤,找到他的住处。但他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竟然毫不惊讶。

“他说,你回来了,今春的桃花酿在酒窖里。”

我安静地合上眼,心里有一些触动。

他早已设想过千遍他归来的结局。或许功成身退,或许满面风霜,或许只是在某一天,安静地,平淡地归来,像他一向的做法。设想得多了,自然从容不迫。只是无人知道,他内心千番风雨万般波澜。

他只是也一如从前。

酒酿好了,棋局仍在,有一盏灯,永远为你留着。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仿佛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回头的一瞥。我知道如果我要走,他不会挽留。可是……”

我仿佛又望见,漫天桃花树下,身佩长剑的少年眉眼带着微不可察的悲伤。

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走呢?

哦漏轻轻笑起来。

 “我不会走了,我想这一次,就算生死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再见到KB,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离开人间太久,再回来时几乎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我凭着记忆走到了KB所在的学校,闯进礼堂,不出意外地遇上正排练完的KB。

陡然见到我他有点惊讶,不过这惊讶很快便化作了笑意。

“好久不见。”

我和他坐在操场的露天台阶上,他扔给我一罐可乐。

“谢谢。我不能喝可乐。”

KB撇撇嘴,笑道:“那你就失去了人生的一半乐趣。”

我也笑起来。

“最近……如何?”

“老样子。”

他眼神清明,不疾不徐。

“和他呢?”

“老样子。”

“老样子?哪一世的老样子?”我开个玩笑,“但愿别还是以前那样阴错阳差的剧情。既然喜欢一个人,干嘛不去直接追啊。”

“以前?什么以前?”他皱一皱眉,有些苦恼的样子。“——我深刻地体会到,喜欢这件事实在太磨人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当时没有相遇会怎么样,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还是遇见的好。”

我蓦然回想起那个干净温润,却有着固执锋芒的少年。他的勇气,他的执着,他说“生死不离”时的坚定目光,被强压着跪下前唇角的冷笑。在追寻整件事的过程中,我总觉得这拼图似乎缺了一角,却又说不出所以然。直到如今。

一点疑惑,沉沉地,在心头升起,扩大到不可忽视的程度。

 “KB。”我突兀地止住话题,“为什么,我从没听你提起前世的得意门生?”

“我最得意的学生?”KB眯着眼,疑惑地望向我。

我心里一沉。

“那是谁?”

 

 

那是谁?

那是谁?

我如五雷轰顶。

直到如今,KB就在我面前,他问,那个宁死也不愿意违背信仰的学生,那个和他共饮桃花酿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你真的不记得他了?真的不记得了?”我有些急了,努力想要唤醒他的记忆。我从没料想过这样的事情。“那你之前喜欢的人呢?少年的白月光?你还等了他那么久啊?你都不记得了?”

或许是被我的一串连珠炮发问搞得有点懵,KB怔了一下。

“是,我等了他很久很久,可他始终没有回来。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他的长相,不记得我们的回忆。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应该喜欢一个人,只要沉默地,遥远地望着他就好。或许哦漏对我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而不是擅自闯入他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还是爱他?——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前世的记忆,直到我当时遇见他的第一眼,突然那些记忆轰一下全涌入了我脑海里,就像它们本来应该在那里一样。那些记忆里,全都没有他,毫无踪影。可我分明感觉爱了他三世时光。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我下次一定要去砸了孟婆的摊子……你忘了谁都好,就算忘了谁都好,也不能忘了他啊!”我语无伦次,对他咆哮,最后撑着头无力地跌在地上。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席卷过我的全身,淹没我所在的一小块阴影。

时限将至。

时限将至。

KB看起来并不懂我在说什么。是的,他不会懂。他永远不会懂。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保留了KB的记忆,却又独独把所爱缺失掉了。或许是孟婆出了什么纰漏吧。我疲倦地叹一口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忘记很容易。很多人相信一盏汤下去,便能前尘皆忘。但实际上这样的场景我见得多了,忘却前尘,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孟婆汤会消蚀你的肌骨,渗透你的记忆,抹去你在这世界上所有的痕迹。待到汤尽灯熄,已是白茫茫大地一片,不知何去何终,只能投下轮回去,因为已经浑然不知。

但这些比起重新找回失去的记忆,毕竟还是容易太多。

“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喃喃。

“那个人是谁?”KB凝望着我。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甚至是笃定的答案。

可我还是避开他的视线,投向远方。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叹了口气,拽着KB披衣行出门外。

夜晚的风很凉,吹过来感觉头脑都清醒了许多。天上乌云层叠,月光被冲淡消蚀,

我只在黑夜行走,KB便陪着我专拣黑暗的小巷子里过。反正我仗着自己生于黑暗,来去自如,丝毫不惧。KB也不说话,只是陪着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不知道多久以后,我们倚在江边冰凉的栏杆上,晚风一阵阵地,掀起他鬓角的发。

“那个人是谁?”

我自顾自地道。KB似乎想开口,却被我拦住了。

“你说,你说啊。”我凄凉地笑起来,眼神狠厉,大声道:“你说,他会是谁?他还能是谁?”

KB沉默不语。只有江涛拍岸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铿然如鼓,敲击在我心底。

我疲倦地笑了笑,向他道:“你会想起来的。

 “我保证。”

然后,便无言了。

夜凉如水,牵牛织女的星芒被如昼城市默然掩去。我望着远处巨大的霓虹灯丛,心底渐渐地,渐渐地涌起一阵无言的感动与茫然。

我本早就可以一走了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还会留恋人间的千般灯火,而辗转反侧,而不忍离去?

“你……喜欢他这么久了。”我尝试着开口。

“是啊。可是我不后悔,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转过头望我,“你呢?”

有一瞬间,我以为他看出了我的身份。但随即便发现他已经转回了滔滔江水的方向。

我紧握双拳。

他的声音,散在晚风里,还是清晰地飘过来。

“你呢?难道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人吗?”

我啊。我突然笑了出来。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有人说过,我能够爱上一个人吗?

自动忽略KB惊讶的眼光,我拍拍他的肩:“走了。”

我们回去。

“或许下次,我们可以试试白天出来。”

人总要回到阳光里。

逆天而行,后果有多严重。没人比我更清楚。

可我偏偏就是要胆大妄为。

 

 

“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我把手里的菜单递给哦漏,他却摇摇头,要了一杯热牛奶。

见我不解的神情,他笑起来,轻轻道:“热牛奶对嗓子好。”

“……他的习惯?”

哦漏不语,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唱歌的原因?”我恍然大悟,在望见他脸色后连忙又补了一句,“——还是说,只是因为你唱歌好听?”

“……只是因为唱歌好听。”

他垂着头,悄悄绞着衣角,我知道他在紧张。

我也没有揭破:“也是,像你的嗓音,不去唱歌,可惜了。也算是为全人类做做贡献。”

哦漏微笑道:“其实,我以前从来不唱歌。”

我有些好奇。

他说,那是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

夜的虹晕将周遭的一切都渲染成朦胧,远处的灯光模糊而不真切,仿佛是在千里之外,将他们与红尘喧嚣隔了深深的一条沟壑。

KB拉着他,跑到礼堂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他递给他一把吉他。

周遭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呼吸声在偌大的空间里撕扯,传递,回荡,

哦漏不忍打破这寂静,他压低声音,小小声地问:

“你经常来这里?”

KB回以一个笑,也低声道:“经常。但大晚上从后面溜进来,还是头一次。”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因为……”KB深吸一口气,心跳声太大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你的声音很好。”

哦漏惊觉自己心中竟泛起一丝苦涩的失望。

“不说这个了,你看,既然你在舞台上。”KB侧过脸,对他扬起一个笑,“为什么不唱歌呢?”

“你抱着吉他,你为什么不唱?”

哦漏反问回去。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我就唱一首吧。能听到社会K哥的个人演唱会,还是免费的,我真是太好心了。”

“那我洗耳恭听。”

哦漏轻轻笑起来,望着KB一丝不苟地调音,拨弦,手指划过留下一连串华丽的旋律。

而当他真正唱的时候,曲子却是简单而清澈的。

 

“我问山山不说话

我问水水不回答

坚持与亲吻若不按俗世太浮夸

不如仗剑走天涯

 

我有一腔孤勇啊

汹涌明知不只一刹那

我有一腔孤勇啊

万千人当走马却不得见他

唱歌也只对着大群无知众吧

我有一腔孤勇啊

连上前都无处安放的害怕

何来所谓孤勇啊

迈步前便以为得不到回答

是不是放不下是不是爱上他

我有一腔孤勇啊

……”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他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地,跟着吉他声,唱完了整首歌。

 “这么一算,三世加起来……”哦漏轻轻笑起来,他笑里有着牛奶般的香气。

“我已经喜欢他,一百多年了。”

 

 

嗒地一声响,却是我先搁下了筷子。

“哦漏,你必须去找他。”

 

“这一次,你必须去找他。”

……

 

“不用,我自己来了,省车费。”

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哦漏怔在原地。

“你们在这里喝茶不早告诉我,不然我就逃了高数过来。我还找了这么久。”

KB努力想装出平静调侃的语调,却如同一个拙劣的演员。

他望着哦漏,半晌,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好久不见。”

餐厅里的冷气有些寒意,渗透我四肢百骸。他们就站在那里,久久对视。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重新寻回记忆对他们是幸运亦或是不幸。但KB,他自己做出了决定,我也帮他冒了一次最大的险,以最大的代价。

我叹了口气。

希望他们俩以后想起我,是在阳光下。

“我都想起来了。”

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哦漏苦心经营的防线全盘崩溃。只有KB才能越过哦漏所有强装的冷漠与锐利一眼望进他的内心,也正是这样,他才能跋山涉水,越过三世的漫长时光的消磨,寻到他,拥抱他。

哦漏启唇,仿佛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望着KB,柔声笑了笑。

“……你自己来,不还是要车费。”

哦漏扑进他的怀抱,他嘴角上翘,泪水却不知为何淌了下来。

我静静地,退回一旁望着久别重逢的人。

他们张开双臂,如我身后巨大的黑色羽翼。

逆天改命,说来触目惊心的事情,其实真正做了,便会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索性,顺水人情做到底,趁我身在人间,趁时光尚未消散——

我将双手覆于胸前,虔诚,而郑重地起誓。此后生生世世,皆如此,他们相见了,便再也不会分离。

他们在我身后,拥抱,亲吻。

我大步迈向明亮的阳光里。

三界无常,勾魂摄魄。

但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

有什么微妙的情绪似乎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随即如潮水一般卷没了我。总让我想起从前那些隐在黑暗中的日子,就像是第一次接触阳光,虽然被灼痛,痛得收回手,却仍然忍不住地,想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可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只是坚定地,大步地,向街外的阳光走去。

 

我步进当空的烈日,在那里破碎,融化,消释成阳光里一堆灰色的粉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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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剧情。烂逻辑。烂人物塑造。

源于某天晚上的脑洞,想写一个三世的故事就是第一段。然后开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越写越觉得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欢迎评论的建议和意见!我知道我写得很烂,请各位手下留情。

历史那段是自己私心太过。这样有力且明目张胆的写法不知道会不会被喜欢【希望不会被禁……?也希望能听到你们的感受。

三世永远存于故事,还是惜取眼前人吧。

我是君迁。感谢认识你们。

《时光一隅》结尾

* 高能预警

* 请务必配合前文一起食用 戳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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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些都是太遥远的往事了。

哦漏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站了太久腿有些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在寒风中站了太久指尖早就冰冷,他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过去中了。哦漏有些恍惚,每每他想要努力想起的时候记忆总是太模糊,这样久了,他便也放弃了回忆的打算。可是今天,却是个特例。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圣诞夜的缘故吧。

哦漏轻轻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还怀揣一份对圣诞节不自觉的喜欢,也许是因为那些湮没在尘埃中的曾经吧。他以为这些事都早已被岁月掩埋。却没有想到,在今天,在这样美丽而欢喜的夜晚,那些回忆,会又如潮水般,缓慢却又不可抗拒地,一点点涌上他心间。

都这么久了。哦漏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还是忘不掉呢。

罢了,罢了。一辈子而已,不算什么。

他微笑着摇摇头,俯下身去,为身前墓碑放上一束常绿的冬青枝。

照片上的男孩子笑意粲然,一如当初。

“圣诞快乐。”

依然没有回应。哦漏最后望了如墨的夜色一眼,轻轻,轻轻地,转身离开。

“Silent night,Holy night……”

远处依稀传来教堂的歌声。


【k漏】【圣诞贺文】时光一隅

* 迟来的圣诞贺文

* ooc属于我

* 仅限二次

* 文中那首歌我本来想用 I want a hippopotamus for Christmas 的

* 给它写了个结尾,太短就没打tag了,放在我主页里,想看的可以去看一下w 戳这里

* 圣诞快乐!请给我很多很多评论谢谢!!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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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咱们这关系,不如在一起得了。”

哦漏正搭着梯子往圣诞树的顶端放一颗闪亮的星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回头望地下的KB。

“怎么这位老铁,圣诞夜突然突发奇想了?”

KB撇撇嘴,往沙发上一瘫。“这哪里是突发奇想,明明是有事实根据的好吗。你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别的不说,我们可是QQ火苗都两百来天的人,人家异地恋的情侣都没这么厉害。你看,要再不给个说法,是不是都说不过去。”

他往壁炉里丢一根干燥的木柴。炉膛里的火苗蹭一下窜上来,燃着温暖的光。KB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火,一点跳跃的橙色温柔地卷过,顿时给周遭都笼罩上了一层暖意。

“简直像一盏太阳。”KB做出了结论。

哦漏笑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顾自地将两颗candy cane挂在相邻的树枝上。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

KB站在窗前招手让他过来,他一指窗外漫天的雪花。哦漏不明所以。KB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听。”

远处隐隐传来silent night的曲调,歌声虽然遥远,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如斯。哦漏知道那一定是教堂唱诗班的曲子。身着雪白衣裳的女孩子们如白色的飞鸟飘上一级级台阶,然后再云一般悠然退去。当教堂的礼拜钟声响起,她们轻柔的嗓音唱出世界上最古老的乐曲,她们歌颂上帝,歌颂世间的美与爱,歌颂衰老和新生,团聚与别离。人们垂下头去祈祷。 愿信仰恪守,愿海晏河清,愿华枝春满,愿明月人间。

是啊。今天是圣诞前夕。

而我,愿你在这世间每走一遭,都能免于颠沛流离,都与心爱之人一见钟情,永远清澈明朗,永远炽诚又热烈,深情不改,此生无忧。

哦漏想着想着,就恍了神。

“silent night这首歌啊。”KB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走到他身边,出神地听着。“这首歌我已经听了无数次了。物理老师两周前就开始播圣诞歌曲,剩下数学经济英语这几天也都是放了整节课的歌。每天上课都沉浸在圣诞的氛围中。Silentnight简直是必点歌曲,1818年的歌能一直放到现在……”

哦漏微笑,和他一起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可是,还是怎么都听不腻。”

太默契了。哦漏在悠远的歌声下悄悄想。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们关系铁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而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一个从性格到灵魂都契合的人也简直太难。可他们就是幸运的人,从第一眼就认定了彼此。

有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遇见KB。可是一切都太真实,他不会想去逃避。

那个如阳光一般明朗而纯粹的男孩子,始终在他身边。

“另外,你这理由找得可够拙劣的。”

哦漏冷不丁来这一句。KB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喂喂喂这位老铁,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好吗。还故意扯开话题引开我注意真的是。都过了这么久了,要不要考虑在一起一下啊?”

哦漏偏着头,稍微想了一想。

“卧槽你还要想的吗,哦漏同学我跟你说我很失望……”

“好呀。”

他站在圣诞树前,逆着炉火的光芒向他微笑。怕KB听不清楚还特意重复了一遍。

“我们在一起吧。”

哦漏声音不大,轻柔又坚定。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擂鼓一样击在KB心上,一字一句,深深地扎根下去。很多年后他们再回想起曾经的这一幕,会发现很多故事并不是从那一刻才真正开始,也不是在那一刻才新生嫩芽。青涩的,柔软的,执拗又刻骨的少年情愫啊,早在他们都不自知的时候,便已长成了参天古木,满树繁花。

KB单手高高举起藏在身后的冬青叶,另一只手环住哦漏的肩。遵循古老的传统,情侣在圣诞的冬青叶下交换一个吻。哦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扯过去, 猝不及防地红了脸。

可他心甘情愿,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

KB的唇封住他的,有着稍稍冰冷的触感。如冬日的第一片雪花从天而降,清凌凌地,随之而来的是纷纷扬扬足以染白整个冬日的大雪。他们都爱这样的色彩。

哦漏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瞅着KB,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偏偏口口声声说是炉火太热。

KB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望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仔仔细细刻到心底。哦漏被他看得有点羞赧,笑着过去推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收回之前的话了,却被KB一把揽过来,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KB贴在哦漏耳畔,低低开口。

“那今年的圣诞舞会,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所以你好不容易表个白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两个人互望一眼,同时笑倒在沙发上。

哦漏笑得前仰后合。“所以今年我们英俊潇洒帅气的KB学长又找不到partner了吗?”他一个翻身差点从沙发掉到地上,多亏KB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冷静下来。哦漏整整领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朝瘫在沙发上的KB伸出手。

“这位美丽的KB小姐,请问我可以跟你跳一支舞吗——哎呀你往过去一点你校服西装要被你压垮了……”他作势推开往沙发上一躺的KB,后者眨着眼睛,以无辜的眼神回望。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外面寒冷的冬夜与屋内暖意隔绝成了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了肉桂和苹果派的香气。他们俩同时跳起来,奔向烤箱 。

KB戴上手套,从烤箱里拿出一份又一份甜点。蛋糕裱了白色的奶油花,焦糖布丁看起来入口即化,更不用提还有圣诞必备的姜饼人了,哦漏和KB早就给它们涂好了各种装饰。KB望着这一大桌子,在发愁等会儿该怎么才吃得完。

哦漏蹭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纷飞的雪花。像小孩子一样,呼一口气,结成蝉翼般的窗花,再用手指轻轻抹掉。一丝清冽的寒意从指尖传来,随后便融化在破冰融雪的温度中。KB笑意盈盈凑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在窗户上画了好多画。

KB捉住哦漏的手塞进大衣口袋,攥紧了他的指尖。

这样有些甜腻的缠绵,他们却觉得再自然不过。

他们相拥着钻进被窝里,感受到彼此温热的手心和跃动的心跳。下一秒烛火吹熄,世界默然沉寂。天,地,宇宙浩渺,银河飞溅,无数恒星在他们头顶运转来去,时光无垠,空间被拆成数不清的碎片。纷纷扬扬的大雪被隔绝于窗外。这个世界错综复杂,太多的谜题需要解答,所有的过往与未来交织在此刻,再化作尘埃轻轻抛下,痕迹温柔。

隆冬邂逅碎雪,炉火倾心暖阳,星辰沿着彼此的轨迹隔空相望,终有一天相聚。

而在这一刻,我只有你。


每天都沉浸在想写文但是想不出梗的状态里

【k漏】CRUSH

*初投稿,内心非常忐忑

*欢迎各种建议和意见呀qwq

*仅限二次

*ooc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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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USH

 

一封粉红色的信笺,带着浅浅的玫瑰味道。信纸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小巧娟秀的字体写下一行花体英文。

I have a crush on you.

女孩子把信递过来的时候还望了一下他的眼睛,随后便垂下头,双手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她脸颊微红,总让人联想到黎明刚刚升起,东方最初透过云层,明艳而娇俏的一缕朝霞。

“KB……KB??”

我曾羞赧,秘密,又热烈地喜欢过你。

KBShinya有些懵。女生跑过来时微卷的马尾辫总还在他眼前跳跃。他回过神,已经是快六点的时分。他们正走过一家人声鼎沸的一点点奶茶。身侧的男孩子试探地唤了他几声,眉眼温和,笑容清浅。

I have a crush on you. KB默念着这句话,颇为烦恼地叹了口气。作为一个从小到大没体验过“喜欢”是什么感觉的人,他在这个问题上完全失去了发言权。情书是情书,表白归表白,周遭也见得多了。可是这些总还是不等于喜欢。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哦漏QAQ:“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吗?”

“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KB愕然,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卧槽你哪里看来的诗……不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男孩子低着头想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他。

 “……遇见你之后?”

KBShinya,高一新生。

而身旁的这个人是他十几年来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哦漏QAQ。

怎么认识的也无从说起。哦漏向来独来独往,新生报到第一天也是一个人默默地搬着东西,突然感觉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便撞上一双明亮的碧色眸。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少年仿佛是自来熟地打着招呼。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两个人几乎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熟稔得哦漏自己都不可思议。之后问起KB的时候他也只是颇为自信地指着自己道:“我天生就有这么一种发现朋友的能力。你说是吧?”

这么说你之前也交过很多这样的朋友?哦漏问他。

其实没有。KB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第一个。”

“诶我跟你说啊我们学校新开了个音乐社,他们社长正在到处找人,然后就找我看看能不能帮忙招到这样,要不你也去一下音乐社嘛,这样也显得我很厉害对不对,把我们哦漏聚聚都招进来了……”

“啊,可是我不太会唱歌啊。”

哦漏下意识地就是拒绝。可他低估了KB的毅力和决心,旁边的人一路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一连说了半个小时。

“哎呀你就去当玩一下撑个场面,反正社团也没什么选的。这么小一个社团文艺演出上台啊什么的肯定也轮不到,就是几个人随意一点该干嘛干嘛,说不定你到那里写作业都没人管。哎你就看在社长哭着跪着求我的份上给他个面子去一下也显得我招到了人是不是……”

哦漏叹口气。是一开始就该答应他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堪堪过了六点半,时间还早。KB顺理成章找了个哦漏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还没苦口婆心劝几句就被A路人等等一通怼,不甘示弱反击回去之后时间也快到了晚自习。KB倒吸一口冷气,赶在上课铃响之前窜了回去。

哦漏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头都不抬一下地写着作业。周日的晚修照例是两节主课。英语老师进来就是一叠山高的卷子,全班哀嚎连天。哦漏无力地瘫在桌上,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叹气声隔壁班都能听见还仿佛带了点花腔的那个一定是KB。

“啊漏漏我要死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万恶的应试教育的刀下亡魂……”

KB一考完试就跑过来找他,顺便挤走了旁边的同桌。撕心裂肺的声音惹得走廊的同学特意往里瞅了一眼,他却无知无觉,继续重复着我已经是一条咸鱼了又要挂科……在收获了几个白眼和一通“贱狗”之后才有所收敛。

哦漏也没好到哪去,他本来就不擅长英语,考完试已经头昏脑胀。趁着下课十分钟赶紧趴在桌上补觉,谁知道这一觉似乎是真睡着了,等他揉着眼睛醒过来,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哦漏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没想到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旁边同样不知所措的KB。

KB也怔了一下。怎么突然就上课了,他也没来得及回去。

他习惯性地望向自己的座位,就见本来是哦漏同桌的男孩子坐在他位置上。见他望过来,一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卧槽青春真好。KB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许多之前看过的校园回忆小说情节,只想给同桌双击666再点个赞。

睡意又袭来,KB想着反正哦漏这位置靠后也没多少人注意,干脆扯过校服挡住了脸,一下子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哦漏可不敢睡。他认真做着笔记,偶尔一瞥眼望见旁边少年昏昏欲睡,就有点好笑。他硬撑着没在课堂上笑出声,心想如果能把KB这个样子拍下来留个档,没准某天还能敲诈他一笔。

“KBShinya,这题答案是多少?”

KB正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脑海中一片混沌,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抬头一望就对上老师锐利的目光。他惊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

他刚刚几乎睡死过去,什么都没听,自然也对在讲的完全没概念。更别说是做题了,这时候让他直接出去跑四百米都比做这个破玩意儿容易。

KB望着书上的题,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简直看得他头皮发麻,更别说求出什么思路了。他低着头。空气压抑而沉重地流逝,胶着得如同静止一般。KB正犹豫着,就见旁边的哦漏轻轻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黑色圆珠笔赫然写着一个数字。

哦漏的笔迹有些潦草,而且这个答案看起来实在是又冗长又奇怪。但这并不妨碍KB大声将它报出来。老师的目光缓和下来,点了点头,终于肯放KB坐下。

我的天哪。KB松了口气,他转过头去看哦漏,后者正奋笔疾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一会儿,他笔尖微微一顿,无奈地望向KB。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险些笑出声来。

“你这数学……得好好学啊。”

哦漏夸张地叹了口气,唇边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KB用笔尖戳着那张布满了密密麻麻笔迹的试卷。

那次期末考,他以一名严重偏科的文科学霸身份,数学闯入了全班前十。

 

 

哦漏坐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吉他。翘着二郎腿,不成调子的旋律从他指尖断续淌出。

教室里没有人,安静而惬意。哦漏微微眯了眼,他很享受现在的气氛。宁静,放松,无人知晓,就像在守护一个秘密。

他轻轻哼着歌,声音柔柔的,像天上的云朵。

“其实从来也不需要揣度,你身边万千星辰最耀眼那颗是我,最长情亦是我。置身茫茫宙空中似轻若重,触不到你眸中咫尺烟火……”

KB写的词,哦漏作了曲。 其实也就是写着玩儿。KB没说错,音乐社确实清闲。他们干脆一下课没事就跑过去。仗着一人做一半作业,有时甚至连晚自习也耗在那里。

“挺好听的。”

门口传来声音,哦漏顺着望去,KB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你都听见了啊。”哦漏微微垂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随便弹着玩玩,还可以吧。”

“那是。你K哥写的词,能不好吗。”KB说着走到哦漏边上坐下。“说真的,你应该去参赛。这首歌简直就是专为你而作。”

继上次期末考之后,KB就直接把座位挪到了哦漏旁边。

“废话,这本来就是我写的。”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学校附近也新开了一家一点点。KB兴高采烈欢呼雀跃,可每次拉着哦漏去看,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逼得望而却步。

说实话,哦漏自己对这些奶茶什么的是不太感兴趣的。但他还是挑周末返校的时间,专门提前了半个小时去排队。可惜他还是低估了热情洋溢的周边学生。以至于他几乎是踩着晚自习的铃声冲进了教室。哦漏急急忙忙地跑到座位上坐下,就听KB还是悠哉地坐在他身侧,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今天这么晚到?”

哦漏摆摆手不让他说话。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他俯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两杯冰还未融的奶茶,递给KB。

“给你的。排队排死我了。”

KB眼中的光一下子明亮起来,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抱上来亲他一口。哦漏连忙扭开头装作认真听课。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悄悄望过去。

KB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哦漏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仓皇失措的举动没被人发现。

KB仍低着头,手中钢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下一行又一行字迹。

若是留心,就会发现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数学方程式。

“一念恍惚之间,是谁无措。”

“不曾飞蛾扑火,亦无失魂落魄。”

“长亭寒烟色,少年春衫薄。”

他记得的,他都记得。

第一次音乐社里,哦漏唱的那首歌。

 

高二的时候,文理科分了班。

KB选文,哦漏选理。KB就再也不能上课传小纸条了还伤心过好一阵子,幸亏分了班两个人的作息规律还没怎么变。哦漏陪着他美其名曰是“共渡难关”,其实大半时间都是KB在絮絮叨叨,哦漏负责陪吃陪喝陪听,时不时还能蹭一顿饭。

分了班就不是一抬头就能见到面了。KB经常下课有事没事往理科班那边跑,关键是两个人课室还不在一层楼,就算偶尔靠在栏杆上聊几句,也说不了多久就得回去。于是哦漏一瞥窗外十有八九看到KB贱兮兮的身影,或是跟他们班级的一群男生聊得火热,或是捧着一本书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真的有空每次都跑下来吗……”

哦漏窝在座位里小声喃喃。睫毛一点一点垂下去,他望着跟路人他们笑到癫狂的男孩子,眼中有层柔和的暖意。

下一次换座位,他干脆直接申请坐到了窗边。

不久,学校组织了校运会。

校运会一贯是学生们最热闹的时候。既不用上课,又可以舒舒服服的坐在看台上吃零食聊天。运动员们在跑道上挥汗如雨,其他人坐在阴凉底下嗑瓜子看着,一派和谐。

像KB和哦漏都不是擅长运动的人,自然什么都没报。两个人本来说好了就在看台上坐一下午哪也不去,谁知道班主任看不下去,硬是给KB临时报了个铅球的项目。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两人都懵了。哦漏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KB则一脸的生无可恋,看铅球的眼神就像是要把那个黑漆漆的小球生吃了似的。

“没关系的,大不了到时候不去就是了。”缓过劲儿来的哦漏努力忍着笑意,拍拍KB的肩。

“可是报都报了,不去又不好。”KB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往哦漏那挪了点儿,伸手从哦漏手上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哎烦死了。这大热天的不知道得热成什么样。”

哦漏理解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问KB:“你的铅球是什么时候要去啊?”

“下午两点半吧。”KB不甚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好像还是第一个。薯片给我。”哦漏直接把袋子递给他:“没了。”

下午的阳光来得似乎比早上还猛烈,灼热的温度烧得塑胶跑道都有点发烫。KB漫不经心地啃着一袋不知什么,坐在他身旁的哦漏一言不发,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表。

“哎这表平常也不怎么见你戴啊,怎么今天忽然拿出来了?”

哦漏没有回答。KB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哦漏才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啊什么事?”

“大哥,我问你……算了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你一向都懒得戴表,今天为什么戴了。”

哦漏又是不发一言。半晌忽然抬起头,道:“你的铅球快到了。”

KB愣了一下:“不是有广播吗?”

“但已经两点半了。”哦漏把黑色的电子表凑到他眼前。然后特别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走下去。经过的同学还给哦漏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可以不用在太阳底下晒那么会儿的。

出乎意料的是,去的人寥寥无几。KB居然还拿了个第二。体育老师一脸无奈地解释似乎是广播坏了,大部分运动员都没来,所以只能在仅剩的这几个人里面进行比赛云云。

“我的天哪我都没想到我就是随便参加个铅球项目,居然还拿了第二。真是……我真是太厉害了!不过要不是他们都没去我也拿不到,估计第一轮直接就淘汰了。还好我去了……要不是你提醒我估计我也错过了。”KB絮絮叨叨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没有了主持人不断的念广播稿,操场上只能听到发令枪响的声音。观众席上的声音随着一阵阵热浪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得不真切,几乎有一种天边之外的错觉。哦漏迷迷糊糊地走着,只觉得他们仿佛隔绝于人群之外,和那些繁华热闹隔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他望着KB。他好看的碧眸中溢满了欢喜。他们目光相撞,彼此都笑了起来。哦漏不经意的别开头去。

他看着上台领奖的KB捧起闪闪发亮的奖杯,合影留念的时候,悄悄朝他眨了下眼。

 

 

是那样耀眼的光芒啊。哦漏微微闭了闭眼,迎着烈日挡住了脸。

不知怎地,他眼前浮现出KB收到的那封信。

不知为何,情书似乎总是要用粉红色来写,仿佛只有这样甜蜜的颜色才能配得上一句喜欢。加上淡雅却蔓延的玫瑰香氛,花体英文飘逸娟秀,虽不繁杂,也能打动人心处。

I have a crush on you.

哦漏想着想着,就愣了神。

他想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无论是喜欢一个人还是被喜欢。当同龄人都在暗恋明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仿佛隔绝在世界之外,默默地孑身来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那些青春校园小说里的情节也跟自己没什么联系。白月光一样的少年,大雨中的拥抱,情书,喜欢和暗恋。仿佛都是太遥远的字眼。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跟KB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对方热烈,阳光,感性而善良,相比之下他向来显得迟钝甚至冷漠,也不擅长与人沟通。他只是如大多数人一样,日复一日,重复着平凡而单调的生活。

热闹繁华,跌宕起伏,都只属于书里。而他什么都没有。

撕扯,泛滥,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没有什么少年情深,没有一腔热忱,没有缠绵悱恻念念不忘的情话。他有些庆幸,却又有些难过。

何谈喜欢啊。

回忆铺天盖地地翻涌,碎片一样在他面前跌落。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在无穷无尽的幻影与梦境之间,他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虽然隔着很远,可他知道,那是KB。

他觉得他应该好好思考他现在的情绪了。

那些话语就在他唇边,不远不近,就刚刚好地卡在那里呼之欲出。他知道他只要一放手就能尽数倾吐,一切全盘托出,所有惊涛骇浪暗潮汹涌悉数摊开在阳光之下。他大可以说完之后就一走了之,从此再也不理会。

可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满盘皆输。

天气很晴朗,阳光刚好。

哦漏走在学校的路上,周遭没有一个人,仿若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他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身边一贯在的那个男生也不见了。哦漏试着环顾四周,留给他的却只有阴郁而寂寥的空气。

透明的雨帘从空中撒下来,织成一张网,淅沥沥地,为周遭笼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嗒。

嗒。

嗒。

哦漏猛然抬头。

他望见一束光从天空中照下来,明亮得甚至让他有些睁不开眼。光中的少年似乎熟悉得紧,却又带着种随时都会离去的陌生感。

他们望着对方。少年身后的白色羽翼席卷而起巨大的风,落在身旁却是轻柔的。光线温柔地落在他额发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确实只有一瞬间,但哦漏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身着白色羽衣的少年朝他伸出手来,笑着唤他漏漏,他说他要走啦。然后没给哦漏一阵风的时间就转身离去。他慌乱而茫然地伸手去触,却只有一片冰凉而潮湿的空气,落在他眼底,落在他心里。

他的声音在他周遭一遍又一遍响起。

再见。

再见。

怅然,清浅,又撕心裂肺。他无意识地迈出一步,场景不知何时切换成了白色的教堂。大理石瓷砖,薄窗帘,白色西装扣着整整齐齐的纽扣。还有,他手里的一束白色雏菊。哦漏下意识觉得那是一场婚礼。

他走上前去,踏上红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表情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也许说狰狞也不为过。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慌乱的步伐最后变成了小跑。

他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害怕看到那人和身边新娘言笑晏晏的样子,害怕他是唯一没被邀请的人,亦或是……

像现在这样,少年平静地躺在那里。

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搂住他的肩一迭声地唤他漏漏。语气轻快阳光,正是好时光的样子。

他猛然反应过来,白色雏菊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少年的衣襟上。他眉眼一如从前,干净而明朗。

这分明是一场葬礼。

一场关于,他最重要的人的葬礼。

哦漏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这一切都仿佛太不真实,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跪在地上,眼眶发干,脚下红毯一如既往,温柔而延绵地铺向前方,可他已经知道,安静在尽头等候的,只有死亡。

思念如一阵扑扇翅膀的风,在温柔的时光里缠缠绕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纷纷扰扰涌现,尽数堆积在他身上。他压抑着呼吸,努力在时光的缝隙里寻找一丝存留的气息。他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舍还是遗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悄悄眨了眨眼,一种酸涩的感情从心上,抑制不住地沿着血脉传遍全身。

扑地一下,那些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的黑暗,又尽数退去。

……

 

哦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抓起放在床边的手机,周遭一片黑暗,他凭着记忆飞快地找到了KB的号码,不管不顾地就拨了出去。

手有点抖。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终于被人接了起来。对面熟悉的声音明显带着倦意,迷迷糊糊地问:

“喂……”

哦漏有些手足无措,真接通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迟疑了一下,道:“啊……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睡了是吧……那就,算了……没事儿你睡。”

“卧槽哦漏同学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半夜三点半!你就为了给我打电话说没事儿?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对面传来的声音还有些迷蒙,但显然已经清醒了许多,“卧槽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做噩梦了。”

哦漏轻声道。重重的横了下心。

对面又是一愣。“啊,那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你……死了…….”

“我去哦漏你大晚上把我吵醒就为了告诉我你做噩梦梦见我死了?还是梦见我死了?你就不能梦点好的??”这下KB好像是彻底醒了。沉默半晌之后,KB放低了语气:“哎呀没事的啦你看我不还在这里好好的跟你打电话嘛……没事啦……我跟你说你睡一觉就好了……”

哦漏听着话筒传过来的明显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悄悄点了点头。想想也觉得自己好笑,就道:“好,那你赶紧睡觉吧。”

KB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哦漏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把自己围在被子里,怔怔地盯着墙壁,眼前全都是那片寂寥而刺眼的白。

睡不着觉,哦漏索性看起了手机。手机亮度调到最暗,饶是这样他也被屏幕的白光刺得睁不开眼。他把脸埋到被子里,过了一会儿感觉不那么亮了,随意地看起了手机空间。

鬼使神差地,他点进KB的空间。

KB发的内容不多,基本上隔好几个星期才会有一条,还都是些日常琐事之类的。他发说说的语气就像他本人站在你面前说话一样,哦漏看了几条,脑海里已经描绘出了画面。差点笑出声来,弯了眉眼兴致盎然地接着看下去。

哦漏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从高一开始,KB基本有一半的动态都会带上哦漏的名字,但看起来又并不刻意,哦漏想了想,似乎KB发出来的活动他正好全都参加了。更别说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晚自习逃课被抓都要发出来啊……”哦漏无力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好是指定好友可见……等等KB什么时候偷拍的我啊啊啊!!”

月色下的少年身着白色运动服,孑然走在跑道上。远处的风悄悄扬起他的衣袂,稍长的发柔柔地垂落下来。他专注地望着远方,一任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仿佛这世上全部的温柔都随着这和风朗月扑进他怀中。KB还把照片细心地加了个滤镜。虽然有点模糊,但丝毫不影响整张照片的意境。

仗着黑暗的环境下,哦漏死不承认他其实红了脸。

他迅速把那张照片保存了发给KB,顺便质问了他一下怎么自己完全不知道偷拍这回事儿。然后顺带看了眼自己空间。

手机微弱的灯光下,哦漏无力地把脸再次埋进被子。

他在空间里提KB的次数……好像比KB本人提起他……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接到消息的KB默默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把他手机里还存了清晰版照片的事情告诉他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哦漏没有答案。KB也没有。

KB最终还是没有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她在认识的第一个学期就写了情书,往后又执着而不甘地追了两年。每次都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出现,轰轰烈烈又一腔热忱。却从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到了最后,连哦漏有时候看着也会有点替她心疼。但他从没有对KB说过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次看着女孩失望的眼神,明明话到嘴边,到最后,却又缄口不言。

直到某天,她终于坦承认输。

明亮的眼中没有不甘,只有浅浅的忧伤。

她说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可以放下骄傲去追寻他的步伐。她说她从来没有怪过KBShinya。她说青春无憾。她还说了很多很多,只是哦漏都无心去听了。

他不知道KB怎么想。可是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面前的女孩子。

那种酸而涩的心情,来去无从,欲说还休。连甜蜜都挟裹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味道,偏偏触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点一点波纹。像碳酸饮料中小气泡从内心深处涌起再纷沓爆开,足以让他怔在原地,喘不过气来,那种无以言说的难受,挥之不去,又让人心甘情愿沉沦。

女孩子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微卷的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

“高三了啊。”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一桨划碎了柔软而透明的岁月。时光如织,时光如滞。时间带走了斑驳过往,却又把那个夏天,明朗而温柔的少年,悄悄留在了心底。

班上的同学都学得很努力,哦漏也不例外。每天埋头在成山的试卷里,偶尔像一条鲸鱼一样探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接着屏息凝神,沉入到深深的海底。

KB渐渐地很少来找他了,大概也是因为学习的缘故。哦漏内心理解,毕竟是高三,所有人都在拼搏。那段日子只能用单调刻苦来形容,一行行娴熟的字迹在笔尖流泻,时间在无数个日夜中打马而过,穿过巷口梧桐树的阳光,穿过校道上成群结队的学生,穿过他们时隐时现,单薄而明媚的青春,又倏忽不见。

可他还是经常习惯性地抬头望向窗口,即使他已经不坐在靠窗的位置。

即使他已经换了好几个教室,再也不是上下楼就能走到的距离。

即使他知道KBShinya不会出现在那里。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在校,KB和哦漏像往常一样走在校园中。不断有年纪还小的学弟学妹们从身边擦肩而过,一边闹一边跑过去。而他们却安安稳稳地,肩并着肩,一起走向天边悬挂着的一轮火红的夕阳。

明天照例有送行仪式。然后便是他们这些人离校的时候了。

想想真不可思议啊。哦漏偏了偏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一晃眼高中三年就过去了。他侧头望过去,KB在他身边安静地走着。他们走到砖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背对夕阳,坐下。

他突然开口。

他说,KB,我要送你一句话。

KB本来眯着眼,闻言望了哦漏一眼。

只那一眼,他觉得就能记一辈子。

少年单薄的身躯笼罩在斜阳之下,余晖悄然扑上他脸颊,他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神专注而认真。只那一眼,红尘萧萧,烟雨袅然,万千星辰从天而落,随三月的风一起温柔的迎面而来,山川湖海都融在他清澈双眸里。

在这个时刻,KB想,哦漏如果再说什么努力学习好好保重之类的陈词滥调,他就把人领子拽过来直接亲上去算了。

结果哦漏只是偏着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

KBShinya还没来得及被自己的想法羞耻到,就感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

他问他。

KB,你觉得,再见的含义是什么?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夕阳包裹其中,晚霞在他身后折射出耀眼的光彩,天不知道为什么是浅紫色的,那些动人心魄的颜色此刻全部在KB面前盛放。

KB想了很久。

再见啊,当然是希望再次见面的意思啦。有些人可能觉得是再也不见,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但是大部分人都还是会取它原来的意思,就是再次见面嘛。

哦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算了,一起去吃饭吧。等会儿我想早点回宿舍做题。”

再次抬起头时,他如此笑言。

KB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什么言语才能配得上此时此刻。

他只深深望着哦漏的眸子。

橙红色的夕阳和浅紫色的天光在他们背后辉映,如此盛大又热烈的样子。仿佛人世间的所有悲欢离合,经年风雪,在这样美丽的景色之下,都失了波澜。

 

 

高考结束得很平淡。哦漏甚至没什么感觉就一下子考完了。他从考场中走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恍恍惚惚地被同学拉着走。回到家就睡得昏天黑地,被KB一个电话叫醒才意识到,高考已经成了过去。

一夜之间,所有的努力都已交付给了几张小小的考卷。

KB被拉去参加聚会,他强行把哦漏也拖了过去。人不太多。高考结束后的最后一晚,一群人打着祭奠青春的旗号狂欢,其实是既迷茫又不安,于是到最后都喝得烂醉。

KB也有些醉了。他静静地靠在哦漏肩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哦漏保持着清醒,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也就不敢轻易动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侧过脸望他。他紧紧闭着眼睛,脸颊微红,长睫若黑鸦振翅般在眼睑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哦漏只看了一眼脸就烧起来,却又忍不住扭头再看。这么多年的酸甜苦辣,青葱岁月,时光和回忆都来源于身旁这个人,在他生命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牢牢抓着KB的手,仿佛那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少年,下一秒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原来年少时的故事是说不破。

轻易离别也算无以为咎。

哦漏轻轻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刺得他几乎落泪,心想着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喝,却仰了头,一下子灌下去整杯。

其实从来也不需要揣度。

你身边万千星辰最耀眼那颗是我。

最长情亦是我。

脑海中还是那段吉它的旋律。哦漏眯了眼,大半夜的店里几乎没人,也就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轻轻地哼起来。

又何必闪躲。

不曾飞蛾扑火,亦无失魂落魄。

若这一刻万物死寂,星辰沉堕。

你可会忆起当年。

长亭寒烟色,少年春衫薄。

唱着唱着,他突然有点明白KB他们此时的心情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可是当离别近在咫尺,其实各自都无法接受,曾经特别在乎的人,将要离自己而去的那种感受。

而他呢?

哦漏转头望向KB。他还是安静地似乎在睡着。哦漏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万一……

万一连他,也要离开自己了呢?

梧桐树下透过叶缝的阳光,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塑胶跑道。

晚自习的晚霞与天光,偷溜出来时,空气中弥漫着露水湿意的气息。

传遍半个教室的小纸条,只写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微风扬起他们的衣角,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安静而从容。

温柔的,坚定的,如岁月一般清澈明媚的少年啊。

那些青涩的时光,只怕都消失在回忆之中了吧。

别走啊。

哦漏趴在桌上喃喃,他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他想,自己一定喝醉了。

一定是这样的吧。

 

 

KB瞄了来电提醒一眼,内心复杂,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果不其然,听见对面传来明显带着局促笑意的声音。

“你又梦见从前的事了吗?”

KB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句:“是啊。”

路人大笑:“考完了吧?空虚寂寞了吧?没事儿干的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回去复读?……”KB听着那边幸灾乐祸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局长我草拟粑粑”,果断挂了电话。

他把这种频繁的梦归于高中毕业后突然松弛的不适应,也许像路人讲的那样,心里的弦绷了太久,难以投入空洞的生活中去。有时候他走在路上也会恍惚,想起等会儿是晚自习时间,今天是不是又要例行测验,然后蓦然惊醒,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离那种生活远去了。

可他还是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梦。今天,也是如此。

他梦见自己又在高中的校园里,教学楼寂静无声,时光在这里失了语言。他沿着漫无尽头的走道走过去,不记得是几层,也不记得身在何处。顺着走廊一直走右手边就是我们班,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于是他推开门,走进高一四班的教室。

教室亦空无一人。KB百无聊赖地在教室里逛,经过每一张桌椅,偶尔停留指尖摩挲桌面,上面有模糊不清的刻痕。只是没有一个“早”字。KB被自己的想法笑出声来。

他找到自己的桌椅,试着坐到了桌子上。

真好啊。KB荡着腿,一扭头就看到了门边一截白色衣角。干净清朗的少年逆着阳光对他微笑,身后背着一把吉他。纷沓呈迭中KB恍惚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却记得那个逆光剪影下的笑,眉眼间都盈着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他自然地坐到KB身边,把吉他卸下来。KB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就说了一句,你弹吉他给我听吧。

男孩子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KB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习惯性给自己把了一下脉,却什么都没感觉到。等等,好像是死脉。KB脑海中隐隐约约掠过什么,但思绪太混乱,下一秒就忘了。

更何况,那个男孩子犹豫了一刹,就轻声应了下来。

KB几乎要蹦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开心。少年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踌躇。KB帮他拿起吉他。即使是在梦里,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喜悦。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白色校服的少年接过吉他,放在膝上随意拨弄了几下。流水般的旋律从他指尖涌出,和着少年清澈的嗓音,缓缓流淌。

KB入神地听着,说不清弥漫在空气中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他只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悠远的时光中。

 

“原来年少时的故事是说不破

轻易离别也算无以为咎

敏感而多情 眼神却闪躲

望这世界分崩离析 尘埃散落

一念恍惚之间

是谁无措

 

其实从来也不需要揣度

你身边万千星辰最耀眼那颗是我

最长情亦是我

置身茫茫宙空中似轻若重

触不到你眸中咫尺烟火

又何必闪躲

不曾飞蛾扑火 亦无失魂落魄

若这一刻万物死寂 星辰沉堕

你可会忆起当年

长亭寒烟色 少年春衫薄

 

忘了也罢 也罢

毕竟我依然守一个人在心上

失去过往 失去疯狂

是谁说皆成虚妄 说一梦黄粱

我听你沉默地唱

而我 在远方

……”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三月暖春桃花盛开,在他眼底渐次绽放,他嘴角噙着笑,无端端地就落在那双明澈的蔚蓝眸中,盈出一弯成溪希望与期许来。淌过整个夏天的旋律,和拨着吉他的春风般的少年。清凌凌地,在他心上投下一道柔软的水流。

是那样明澈,温柔,而青涩的少年啊。

他说他想学理。他说他大学想去上海读。他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开一家奶茶店。最后一个画面是蓝色眼眸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地告诉自己,毕业快乐。

KB回过神来,他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亮在联系人那一页。最上面一格是拨给哦漏的电话,一个小时之前。如往常一样,他没有接,也没有回过来。

按道理这其实是哦漏一贯的风格。KB划到拨号,上面已经清清楚楚输好了哦漏的号码,只差轻轻一点拨号键。

可KB突然一下子,就失了拨出去的心情。

他们从前也不乏这样的情况。可这一次,就这一次。他就是固执地认为已经不同了。也许对面之人还是那个眼神明澈的少年,他却已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有点难过的情绪,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他想,他有些明白了毕业的含义。

人生轨迹的渐渐分枝是一个过程,但节点却是瞬间性的。有些人奇怪为什么曾经那么要好的两个人也会一下子变淡。可是有些故事只属于在它自己的时光里,在那个年纪永远璀璨,如果硬要从回忆里寻出来,总觉得不如意。再轰轰烈烈意气风发的青春,放在整个浩瀚人生里,也只不过是惊鸿一瞥。

他关掉了手机界面。大脑放空,站在南大的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乏好奇地注视着他,大概在想又是一个不知所措的新生。他看到有女孩子三两成群的走过来,又擦肩而过,报到处的学长学姐忙忙碌碌。他以一个文科生的细腻思维感知这世界,可电话那端的人呢,他怎么样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KB深呼吸了一下,踏入了南大的校门。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别难过。KB提醒自己,他拎着行李箱走过报到处,走过熙熙攘攘的校道,走过斑驳树影的跑道和贴着洁白瓷片的教学楼。他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他没必要难过。

眼前是陌生的风景,可KB站在校园里环顾四周。角角落落,好像又都找得到从前的影子。

他又想起那个午后,在曾经的校园里。阳光绵软得像金子,尘埃在空中漂浮翻飞,有缱绻而慵懒的味道。

午休铃还没打响。教室没有人。

“诶,KB,你的草稿本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啊?”KB低着头做题,他在旁边无所事事,无意间瞄到KB桌面上微微翻开的草稿本。

“啊,啊那个啊,上次有人,就那个课代表,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所以我就写给他了啊。”

“啊……?”哦漏怔怔望着写了满页的他的名字,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写给别人有必要写那么多个吗?”

“哎……哎呀就是写给别人的啦!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碧绿眼眸的少年慌乱地合起他手中的草稿本,微不可见地红了脸。

你不必难过。KB低声默念。

也不必哭。

 

 

两年后的一个暑假,哦漏回了从前的学校。

嵌着浅黄瓦片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砖红塑胶的跑道也是老样子。路面有的在修,听说要新建一个多媒体教室。操场上的草长得茂盛,哦漏索性在球场上躺下了。太阳热辣辣地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拿手挡着,感觉浑身的暖意都被蒸腾起来。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哦漏没去管它,权当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从草地上跳起来一眼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只是那人的眼神还是和往常一样又温暖又无奈,他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过去,正好对上那人眼眸。

“K……KB?好久不见。”哦漏有点手足无措地向对面打了个招呼。

对面的男生绽出一个笑容。“真巧,你也在这里。”

 

然后他们像从前一样去喝了一点点奶茶。其间排队排了整整半个小时,KB吐槽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点的人气还是不见下降,又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想开奶茶店吗,干脆去开家一点点啊,我保证天天过去喝还可以有八折优惠。

他笑起来,习惯性地回了一句那我不是得被你喝破产。

出乎哦漏意料的是,排队的时间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他们一人手捧着一杯奶茶坐到榆树荫下。哦漏拿吸管对着那杯奶茶戳戳戳,还被KB嘲笑了一下“杯子都被你戳烂了”他才罢手。

KB望着哦漏。昔日回答不出问题时偷偷拽他衣角的那个少年变了模样。他变高了,也变挺拔了,脸上褪去了稚气,眼眸中温柔的笑却仍一如当初。

他们一开始还聊了聊从前的事情。聊着聊着,后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是各怀心事地吸着奶茶。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你却能清清楚楚地体会到。

人还是那个人,景还是那片景。时光似乎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有什么东西,似乎又在岁月中成长了。

他们一直坐到夕阳下山。哦漏起身去丢空杯子。KB望了一眼他,“哦漏小朋友你看看你又咬吸管。”说着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劳驾。”

那,我走啦。

哦漏很轻很轻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十几遍。正当他抬头想道出口的时候,却被KB抢先了一步。

“那,我先走啦。”KB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脸上绽开微微笑意。“你多多保重。再见。”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之中。

哦漏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KB远去的背影。他没有道别,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暮色将晚,黑云沉沉地铺下来。街边的灯火渐次点亮,一点点门口还是人声鼎沸,其中不乏一些买完奶茶就飞奔着回去上课的学生。算算时间,该是上晚自习的时候。

哦漏蹲下身子。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又硬生生地被他抑制住。

他就这样静静地,不声不响,目送KB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真的再也不会相见了。

 

哦漏无端地想起从前的很多事情。熟悉的教学楼,在梦里不知道出现多少次的课室,体育课上阳光洒满的跑道,还有宿舍阳台望出去的对面大学的灯光。他曾经和KB晚自习溜出去逛空无一人的操场,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想回去,最后以被保安抓住告终。合计了很久如何从加高了的栅栏中间拿各种各样的外卖,坐在看台的最角落处一人一碗绿豆沙捧着吃。夏天的晚风拂过来,掀起他们的衣角和鬓发,绿豆沙在手心有一点微微的冰,炖了很久的莲子混杂着陈皮的清香,那是怎么也忘不掉的味道。

哦漏抿着嘴偷笑起来。原来他和KB之间,曾经发生过这么多难以忘怀的故事啊。

KBShinya,那个总是笑容明亮的男孩子,体育课硬是在跑道内侧陪着他跑完了一千五百米,然后在终点逆着光,对他伸出手。那时意识恍惚的他什么也记不清,惟惟记得清楚的,就是KB伸过来的手,他毫不犹豫地握上去。

然后,就陷入了一个拥抱之中。

太多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哦漏一件件细数过来,却又发现有更多他以为自己早已忘怀的往事从回忆中涌出。无数个晚霞艳丽的黄昏,滴着水的清晨,他们坐在学校的树荫下谈天说地。有时KB会轻轻哼起一首歌,哦漏慢悠悠地,似乎没有在听,却在他停下的一刻准确地接上下一段。

还有晚自习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纸条。一律以深蓝墨水为色,行书隽逸,一撇一捺都是用心书下。哦漏闭着眼睛,也能望见那人执笔写下密密麻麻小纸条的样子,专注的神情,千般温柔都从他眉眼间递过来。仿佛笔下的不是什么诸如今晚吃什么的语句,而是正值少年时的满心欢喜,一腔深情。

哦漏轻展眉头。他想着回家应该要翻出床底的箱子,好像所有KB写过的小纸条他都不知为什么就收集起来了,也一直没舍得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包括一张一点点的会员卡。毕业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那家店过。

他想,回去再翻一遍东西,就把所有高中时期的草稿本,小纸条,还有别的什么统统丢掉。然后让自己成长起来。

告别所有的,留恋的难忘的时光,以及那段似有若无的,懵懂而悸动的青春。

从今天起,他是一个大人了。

失去过往,失去疯狂。

哦漏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他该是一个大人了。

 

哦漏翻开钱包,内层里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小纸条。时隔多年,深蓝钢笔的字迹依然清晰。

“是我无措。原来,竟是我。”

 

 

I once had a crush on you.